C市的晚高峰正进入最拥堵的时刻。
季熔骑着电动车在车流中穿行,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接到的一单——取餐点:C市广场A座四楼“湘菜馆”,送餐点:某高档小区X栋X单元。配送费8.5元,距离4.2公里,预计送达时间45分钟。
他看了一眼地址,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小区,那个单元。上周刚去过,送了一单到同一栋楼,结果被女业主投诉了。投诉理由是“送餐员态度不好”,其实只是因为他拒绝加微信。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巧合,不一定还是她。
红灯,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订单上的备注。备注栏里写着:“送到门口按门铃,不要打电话。”没有更多信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绿灯亮了,继续走。
六点五十五分,季熔到达C市广场A座。这栋写字楼比B座还高,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他把车停好,拎着外卖箱上楼。
四楼,湘菜馆里人声鼎沸。正是晚餐高峰,门口排着等位的顾客,店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季熔挤到前台,报了单号。
“稍等,还在做。”店员头也不抬地说。
季熔点点头,退到一旁等着。旁边站着几个外卖员,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今天跑了多少单了?”一个胖子问。
“二十多吧,你呢?”另一个瘦子回答。
“差不多。妈的,今天超时了两单,扣了十几块。”胖子骂骂咧咧,“都是那个破小区,保安不让进,业主又不接电话。”
瘦子深有同感地点头:“那种高档小区最烦人,规矩多,保安还狗眼看人低。”
胖子看了季熔一眼,主动搭话:“兄弟,你哪个平台的?”
“B平台。”季熔简短地回答。
“我也是。”胖子递过来一根烟,“来一根?”
季熔摇头:“不抽。”
胖子也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你看着年纪不大,学生?”
“嗯。”
“哪个学校的?”
“A大。”
胖子和瘦子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点惊讶。瘦子说:“A大?好学校啊。你学什么的?”
“工商管理。”
“那以后出来当经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跑腿的。”胖子哈哈笑起来。
季熔没说话。他的餐好了,店员喊单号。他走过去取餐,放进外卖箱,转身就走。
“兄弟,慢点骑,安全第一。”胖子在后面喊。
季熔没回头,但心里有一点暖意。
七点二十五分,季熔到达那个高档小区门口。
这个小区叫“XX花园”,是C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要刷卡,外卖车不让进。季熔在门口停下,掏出手机给业主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喂?”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我在小区门口。”
“哦,你等一下,我让人下去拿。”那边顿了顿,“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季熔愣了一下,说:“黑色外套。”
“好,等着。”
挂了电话。季熔把车停到一边,拎着外卖站在门口等。
五分钟过去了,没人来。他看了看手机,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人。
他正想再打电话,一个女人从小区里走出来。
她三十多岁,穿着一件丝绸睡裙,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开衫,头发披散着,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她走到门口,看见季熔,突然笑了。
“又是你啊。”她说。
季熔认出她了。上周那个女业主,投诉他的那个。
他把餐递过去:“您的外卖。”
女人没接。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季熔,眼神像在欣赏一件商品。她说:“这么巧,又碰到你。咱们还挺有缘的。”
季熔没说话,把餐往前递了递。
女人笑了笑,说:“进来放桌上吧,我穿着睡衣不方便拿。”
季熔说:“不好意思,公司规定不能进门。”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女人眨眨眼,“你看我这身打扮,怎么在外面站着?让人看见多不好。”
季熔看着她,三秒,说:“那您回去换件衣服再出来拿。”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她伸手接过外卖,“那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钱。”
她转身走进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季熔站在门口,等着。
一分钟。
他看了看手机,还有下一单在排队,取餐时间是七点四十,只剩十几分钟。
两分钟。
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同情,又有点幸灾乐祸。
三分钟。
他按了按门铃。没人接。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掏出手机,拨了刚才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接了。
“喂?”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您的外卖还没拿钱。”季熔说。
“哎呀,我忘了。”女人说,“你等一下,我这就出来。”
又等了两分钟,门终于开了。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钞票。她把钱递给他,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脸。
“小帅哥,加个微信呗。”她说,“以后我直接点你送,省得平台抽成。你也能多赚点。”
季熔接过钱,说:“您通过平台下单就行,系统随机派单。”
“系统随机?那多没意思。”女人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香水味冲进季熔的鼻子里,“加个微信而已,又不犯法。你怕什么?”
季熔往后退了一步,说:“公司规定不能私下接单。”
“你们公司规定还挺多。”女人撇撇嘴,“那你叫什么名字?总可以告诉我吧?”
季熔看着她,三秒,说:“送餐员。”然后转身就走。
“哎!”女人在后面喊,“你这人怎么这样?”
季熔没回头。他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骑出小区,季熔在路边停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把电动车停稳,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一单的信息。
还有八分钟取餐,来得及。
他把手机放回去,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的高楼。十八层,刚才那户就在十八层。
电梯里,从十八层到一层,十八秒。他就那样盯着楼层数字,一秒一秒地数着。1、2、3、4……一直到18。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那个女人的眼神,和当年的那个客人一样——像看一件东西。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件东西,一件可以用来消遣、可以用来满足欲望的东西。
他握紧车把,手心里全是汗。
但愤怒吗?不,不是愤怒。是麻木。
他早就习惯了。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吓得发抖,跑回福利院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十五岁那年第二次,他愤怒地反抗,结果被警察说是“互殴”,连高考都丢了。二十岁那年第三次,他学会了面无表情地拒绝,然后继续活着。
这是第几次了?他数不清。
他只知道,这张脸,是祸,不是福。
绿灯亮了。他拧动油门,继续往前走。
七点四十五分,季熔到达某奶茶店门口。这家店生意很好,门口站着好几个外卖员。他把车停好,走到柜台前报了单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