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季熔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阳光还是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叫沈韬的人,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看商品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你长这样,打什么架?应该去演戏”——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车把上。他找了个路边停下,从外卖箱里翻出几张纸巾,按在伤口上。
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他又换了几张,按了一会儿,血慢慢止住了。
他靠在车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光头一拳砸过来,他躲开,头撞上去,血溅了一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可能是那个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十二岁的自己。
那个晚上,他也是这么看着别人,希望有人能救他。但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砸了酒瓶,跑了。
今天,他成了那个人。
他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他不后悔。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新订单。取餐点,送餐点,配送费7.5元。
他把手机放回去,拧动油门,继续走。
下午还有课,晚上还有外卖。生活还得继续。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季熔停下车。
左臂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他走进药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药师。
“买什么?”女药师问。
“绷带,碘伏。”季熔说。
女药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下。她说:“受伤了?让我看看。”
季熔把袖子撸起来,露出那道伤口。皮肉翻开,还在渗血,周围已经肿起来了。
女药师皱起眉:“这伤得不轻啊,怎么弄的?”
“摔的。”季熔说。
女药师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她说:“你这得先清洗消毒,不然会感染。”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托盘,“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
季熔说:“不用,我自己来。”
女药师瞪了他一眼:“自己来?你够得着吗?”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
季熔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女药师先用生理盐水给他清洗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她一边洗一边说:“年轻人,少打架,伤了自己划不来。”
季熔没说话。
洗完后,她涂上碘伏,然后用绷带给他包扎。手法很熟练,三下两下就包好了。
“好了。”她说,“三天换一次药,别碰水。”
季熔站起来,掏出钱:“多少钱?”
女药师摆摆手:“不要钱,就当做好事了。”她看着他,“小伙子,以后小心点。”
季熔愣了一下,说:“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药店,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药师还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药品。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下午四点半,季熔回到学校,准备去上最后一节课。
刚走进教学楼,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苏念的短信:
“季熔!你今天来上课吗?我帮你占了位置!最后一排靠窗,你最喜欢的!”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回复:“来了。”
那边秒回:“太好了!我给你带了红烧肉!我妈做的!”
他没回。
走进教室,果然看见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他,苏念使劲挥手:“季熔!这儿!”
季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苏念把保温袋推过来:“给你!趁热吃!”
季熔看着那个保温袋,说:“我吃过饭了。”
“吃过也可以再吃啊。”苏念说,“我妈做的,特别好吃,你尝尝。”
季熔看了他一眼,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饭盒,装着满满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甜咸适中,入口即化。
“好吃吗?”苏念眼巴巴地看着他。
季熔点头:“嗯。”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我就说嘛!我妈的手艺,天下第一!”
季熔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季熔一边听课,一边吃红烧肉。苏念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笑得像个傻子。
下课的时候,饭盒空了。季熔把饭盒洗干净,还给苏念。他说:“谢谢。”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不客气!明天还给你带!”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不用天天带。”
“那我想带就带。”苏念说,“你是我朋友,我对你好,应该的。”
季熔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想笑的弧度,他自己都没发现。
晚上十一点,季熔回到出租屋。
他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开灯。八平米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五百块钱。
崭新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点刺眼。他把钱放在桌上,看着它们,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楼梯间的打斗,那个人的眼神,那句“应该去演戏”。
他站起来,去公共浴室洗澡。
冷水冲在身上,冰凉刺骨。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脑子里空空的。
洗完澡,他回到房间,煮面,加鸡蛋。
面煮好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床边,慢慢地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发的:
“季熔,我是沈韬。今天谢谢你。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演戏比送外卖强。晚安。”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吃完,洗碗,写作业。
今天的作业是管理学的案例分析,他写得很顺,不到一小时就写完了。
凌晨一点,他躺到床上。闭眼,三秒,睁开。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那条短信。
“演戏比送外卖强。”
凌晨四点,季熔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五百块钱。
犹豫了一下,他把钱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旧笔、废纸、几个硬币,还有沈韬的名片。他把钱放进去,和名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凌晨四点的街道。
环卫工在扫地,早餐摊在冒热气,代驾司机在等活。他骑车穿过这些熟悉的画面,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但脑子里还是会冒出那句话——“应该去演戏”。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骑车。
六点二十,他送完最后一单牛奶。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学校的方向骑。
八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阶梯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等老师来。
苏念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季熔,早啊!今天没给你带早餐,因为你说不用天天带。但我妈说周末让你去我家吃饭!”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不去。”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为什么啊?”
季熔没说话。
苏念叹了口气,说:“行,那再说。”他顿了顿,“你手好点了吗?”
季熔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绷带还在,但已经不那么疼了。他说:“好了。”
苏念点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季熔身上。他眯着眼,看着黑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但那张名片,那五百块钱,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应该去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