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点五十分,季熔站在星曜娱乐大厦三楼走廊里。
走廊很安静,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念台词,有人在弹钢琴。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交响曲。
他站在排练厅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空荡荡的,落地镜映出对面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木地板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
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混合着木地板的香气。他走到窗边,往下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和昨天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那些落地镜。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洗得最干净的卫衣,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八点五十八分,门被推开了。
沈韬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见他,笑了:“这么早?”
季熔说:“嗯。”
沈韬走过来,把手里的纸递给他:“这是你的培训计划。”
季熔接过来,低头看。
一张表格,从周一到周日,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排得满满当当。周一表演课,周二台词课,周三形体课,周四知识课,周五综合训练,周六实战演练,周日休息。每天八小时,中午休息一小时。
他看着那张表,三秒,说:“好。”
沈韬说:“好?你不问问为什么这么满?”
季熔说:“问什么?”
沈韬说:“一般人看到这个表,都会问,能不能少一点?能不能休息多一点?为什么这么多课?”
季熔说:“不问。”
沈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光。他说:“行,那开始吧。第一节课是‘艺人形象’,老师马上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这个老师姓周,圈内有名的造型师。他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季熔点头。
沈韬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九点整,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大包。他看了季熔一眼,没说话,把包放在地上,然后绕着季熔转了一圈。
季熔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在他面前站定,盯着他的脸看了三分钟。
三分钟,很安静。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季熔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让那人看。
三分钟后,那人开口了:“底子好,但得改。”
季熔看着他。
那人说:“我叫周正,你叫我周老师就行。”他打开那个大包,从里面拿出各种东西——梳子、剪刀、化妆品、瓶瓶罐罐。
他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你知道什么是艺人形象吗?”
季熔说:“不知道。”
周老师说:“艺人形象,就是你的脸,你的头发,你的衣服,你的身材,你的表情,你的气质。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观众眼里的你。”
他拿起一把梳子,指着季熔的头发:“你这个头发,多久没理了?”
季熔想了想,说:“两个月。”
周老师翻了个白眼:“两个月?你这头发,都快成野人了。”他放下梳子,“要剪。剪短一点,露出额头,显得精神。”
季熔说:“好。”
周老师又指着他的眉毛:“眉毛也要修。你这个眉毛,太浓了,形状也不对。修一下,能突出你眼睛的优势。”
季熔说:“好。”
周老师又指着他的衣服:“你这衣服,批发市场买的吧?”
季熔说:“嗯。”
周老师说:“扔了。全部扔了。艺人不能穿这种衣服。”
季熔说:“好。”
周老师又说了很多。皮肤要护理,体重要保持,表情要管理,站姿要调整,走路要练,眼神要收放……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
季熔听着,点着头,记在心里。
说了快半个小时,周老师终于停下来。他喘了口气,看着季熔,说:“我刚才说的,你都记住了?”
季熔说:“记住了。”
周老师说:“有问题吗?”
季熔说:“有。”
周老师说:“什么问题?”
季熔说:“修眉要钱吗?”
周老师愣了一下。
他看着季熔,三秒,然后笑了。他说:“公司出。”
季熔说:“那没问题。”
周老师笑得更厉害了。他把东西收起来,说:“行,那就这样。今天先简单说一下,明天开始正式弄。你做好准备。”
季熔说:“好。”
周老师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你小子,有点意思。”然后推门出去了。
周老师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季熔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周老师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头发要剪,眉毛要修,衣服要扔,皮肤要护理,体重要保持,表情要管理……
他从来没想过,当艺人需要这么多事。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穿在身上,和这个明亮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周老师说的第一句话:“底子好。”
这张脸,第一次被人说“好”。
以前,这张脸给他带来的只有麻烦。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手,那些人的话。他恨不得把这张脸藏起来,永远不让人看见。
但现在,有人说这张脸“好”,说这张脸可以当武器。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但沈韬信了。周老师也信了。
他对着镜子,伸出手,摸了摸眉骨上那道旧疤。十二岁那年留下的,那个酒瓶砸过来的时候,他躲得快,碎片划伤了这里。
他放下手,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心里想: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季熔回头,看见沈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沈韬走进来,递给他一杯:“尝尝,公司楼下咖啡厅的。”
季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奶泡。
沈韬在他旁边站着,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说:“周老师刚才跟我说了。”
季熔说:“说什么?”
沈韬说:“说你问了修眉要多少钱。”
季熔没说话。
沈韬笑了,说:“他说你挺有意思的。一般人第一个问题都是,我能不能红?能赚多少钱?需要多久?你问的是修眉要多少钱。”
季熔说:“没钱。”
沈韬说:“我知道。所以才觉得有意思。”他顿了顿,“季熔,你知道吗,我带过很多人。有的有钱,有的有背景,有的有天赋。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这次赌对了的人。”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沈韬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因为你问的问题,都是最实际的问题。你不做梦,不幻想,不指望天上掉馅饼。你只想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喝了一口咖啡,“这种人,才能走到最后。”
季熔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有点苦,有点香,和上次在咖啡店喝的那个差不多。
沈韬说:“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沈韬笑了,说:“行,那就慢慢习惯。以后要习惯的东西多了。”
两人站在窗边,喝着咖啡,看着外面的街道。
沉默了几分钟,季熔突然开口:“沈哥。”
沈韬看着他:“嗯?”
季熔说:“培训期间,有钱吗?”
沈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有。公司会给艺人发基本生活补贴,不多,但够吃饭。”
季熔说:“多少?”
沈韬说:“一个月两千。够吗?”
季熔想了想,说:“够。”
沈韬说:“那就行。等你有通告了,就有分成。现在先安心培训。”
季熔点头。
沈韬看着他,说:“季熔,我知道你缺钱。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好基础。基础不牢,以后走不远。”
季熔说:“知道。”
沈韬说:“行,那就这样。下午还有台词课,你先休息一会儿。”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拍拍季熔的肩,出去了。
季熔一个人站在窗边,继续喝咖啡。
一个月两千,够他吃饭,够他给三河叔买点东西,够他存一点。不用再送牛奶,不用再跑外卖,不用再看那些人的眼色。
他想,这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
中午十二点,季熔正准备下楼吃饭,手机响了。
是苏念打来的。
“季熔!第一天培训怎么样?”苏念的声音很兴奋。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季熔说:“好。”
苏念说:“那就好!你吃饭了吗?”
季熔说:“正准备去。”
苏念说:“那你快去!别饿着!下午还有课吧?”
季熔说:“有。”
苏念说:“那加油!晚上再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