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熔说:“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三秒,然后放进口袋里。
这个人,好像真的挺关心他的。
他下楼,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吃了一顿饭。十五块,两荤一素,米饭随便加。比以前在学校食堂吃的好多了。
吃完饭,他回到公司,在三楼走廊里走了走。
走廊两边是各种房间,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练功。有人在压腿,有人在练声,有人在对着镜子念台词。
他站在一个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
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正在念一段独白。她念得很投入,眼睛里有光,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他不知道她在念什么,但他看得很认真。
女孩念完,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新来的?”
季熔点头。
女孩说:“我叫林晓,表演班的。你呢?”
季熔说:“季熔。”
女孩说:“季熔,这名字挺好听的。”她打量了他一眼,“你也是表演班的?”
季熔说:“算是。”
女孩说:“那以后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她伸出手。
季熔看了一眼,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女孩不在意,笑着说:“下午什么课?”
季熔说:“台词课。”
女孩说:“台词课?钱老师的课?”
季熔说:“不知道。”
女孩说:“应该是。钱老师是公司最好的台词老师,可严了。你小心点。”
季熔说:“好。”
女孩说:“行了,我继续练了。回头聊!”
她关上门,继续念她的台词。
季熔站在门口,又听了几秒,然后离开。
下午两点,季熔准时出现在三楼的另一个排练厅里。
这个房间比上午那个小一点,但同样有落地镜,同样亮堂堂。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墙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些资料。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边,正在看什么东西。他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严肃。
季熔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说:“老师好。”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季熔?”
季熔说:“是。”
那人点点头,说:“坐。”
季熔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摘下老花镜,看着他,说:“我叫钱明,教台词的。你知道什么是台词吗?”
季熔说:“不知道。”
钱老师说:“台词,就是演员说的话。但不止是说话,是用声音表达情感,用语气传递信息,用节奏控制气氛。”他顿了顿,“你有口音。”
季熔说:“嗯。”
钱老师说:“C市口音。”
季熔说:“嗯。”
钱老师说:“这个要改。普通话不标准,演不了戏。”
季熔说:“好。”
钱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你不问问怎么改?”
季熔说:“您教。”
钱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行,有觉悟。”他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来,站这儿。”
季熔走过去,站在他指定的位置。
钱老师说:“深呼吸,放松。然后跟我念——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季熔吸了一口气,跟着念:“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完,钱老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这是……四四是四,四四是四?”
季熔没说话。
旁边传来一阵笑声。他转头一看,门口站着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看着他们笑。
钱老师瞪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赶紧溜走了。
钱老师回过头,看着季熔,说:“没事,慢慢来。你有基础,只是没练过。”他顿了顿,“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一个小时绕口令。早上起来练,晚上睡觉前练。练一个月,看效果。”
季熔说:“好。”
钱老师说:“行,那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季熔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钱老师在后面说:“季熔。”
他回头。
钱老师说:“你虽然口音重,但声音条件不错。低音稳,中音厚,高音还能上去。好好练,有前途。”
季熔说:“谢谢老师。”
他推门出去。
下午五点半,季熔从排练厅出来,走在走廊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房间都空了,人走了,灯关了。
他慢慢走着,脑子里在想今天的事。
周老师,钱老师,林晓,还有那些笑他的人。
他想起钱老师说的那句话:“你有基础,只是没练过。”
他有基础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愿意练。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沈韬。
沈韬看见他,笑了,说:“下课了?”
季熔点头。
沈韬说:“怎么样?第一天。”
季熔说:“还行。”
沈韬说:“钱老师怎么说?”
季熔说:“让我练绕口令。”
沈韬笑了,说:“他让每个新人都练绕口令。我也练过。”
季熔看了他一眼。
沈韬说:“不信?我当年也是从场务做起的。台词课,形体课,表演课,都上过。”他顿了顿,“所以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季熔没说话。
电梯来了,两人一起走进去。
沈韬按了一楼,然后说:“季熔,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季熔看着他。
沈韬说:“是你问修眉要多少钱。”
季熔说:“为什么?”
沈韬说:“因为你问的是最实际的问题。不是做梦,是想办法。”他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这种人,才能走远。”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韬走出去,回头说:“明天见。”
季熔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也走出去,走进傍晚的街道。
晚上六点半,季熔回到新宿舍。
他推开门,开灯,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桌子,衣柜,窗户。床头的照片还在看着他。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夜幕降临,路灯亮了,街上的人少了。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那个小电锅,开始煮面。
水开了,放面,放调料,打鸡蛋。三分钟后,面好了。
他端着碗,坐在窗边,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他想起钱老师的话。他放下碗,对着窗外,开始念:“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不对。又念一遍,还是不对。
他念了十遍,一遍比一遍好一点。
念完,他继续吃面。
吃完,他洗碗,然后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第一天培训。造型课,老师说底子好。台词课,老师说声音不错。晚上练了绕口令,念了十遍。”
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床垫很软,整个人陷进去。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没有水渍。
他想起周老师说的话:“这张脸,可以是武器。”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愿意试。
他闭上眼,三秒后,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新房间醒来。他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街道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天边有一点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一件事。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走到楼顶。
天台的门没锁。他推开门,走出去。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高楼林立,灯火稀疏。近处,街道纵横,偶尔有车开过。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机器,正在缓缓启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念:“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他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觉得好像顺了一点。
他继续念。
念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天边亮了起来。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他看着那道光,停下来。
风还在吹,吹在他脸上,有点凉。
他站在那里,看着日出,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他转身,下楼,回房间,洗漱,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