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声。
季熔带着苏念走到艺术类书架前,指了指上面的一排书,说:“都在这里。”
苏念抬头看,一本一本翻过去。他找到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抽出来,翻了翻,说:“好厚啊。”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看完了吗?”
季熔说:“看完了。”
苏念瞪大眼睛,说:“全部?”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太厉害了!我看三页就犯困。”
季熔没说话。
苏念拿着那本书,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翻。季熔也找了本书,在旁边坐下。
安静了十分钟。
苏念突然凑过来,小声说:“季熔,这个字怎么读?”
季熔看了一眼,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苏念说:“什么?再说一遍?”
季熔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苏念试着念了一遍,念得乱七八糟。他自己都笑了,说:“这名字太难了。”
季熔说:“俄罗斯人。”
苏念说:“怪不得。”他继续往下看。
又安静了十分钟。
苏念又凑过来,说:“季熔,你在这儿培训一个月了,觉得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老师凶吗?”
季熔说:“凶。”
苏念说:“那你怕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怕。”
苏念说:“为什么不怕?”
季熔说:“骂得对。”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别人骂你,你还要想对不对?”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我以后骂你,你也会想对不对吗?”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你骂我干嘛?”
苏念说:“开玩笑的。”他笑嘻嘻的,“我可舍不得骂你。”
季熔没说话,继续看书。
但心里在想:这人,好像真的没有恶意。
晚上七点,两人从图书馆出来。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人少了。季熔往宿舍的方向走,苏念跟着他。
季熔说:“你跟着我干嘛?”
苏念说:“送你回去啊。”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客气什么,反正我也没事。”他顿了顿,“你住哪儿?”
季熔说:“前面。”
苏念说:“公司宿舍?”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我也住公司宿舍,在XX小区。你呢?”
季熔说:“XX小区。”
苏念眼睛亮了,说:“同一个小区?哪栋?”
季熔说:“6栋。”
苏念说:“我住3栋!太巧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以后咱们可以一起上下班了!”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随便。”
苏念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季熔说:“几点?”
苏念说:“八点?够吗?”
季熔说:“我七点出门。”
苏念愣了一下,说:“七点?那么早?”
季熔说:“嗯。”
苏念说:“行,那我七点来找你!你住几楼?”
季熔说:“601。”
苏念说:“记住了!601,明天早上七点!”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苏念往3栋走,季熔往6栋走。
走了几步,苏念回头喊:“季熔!明天见!”
季熔没回头,但举起手挥了一下。
苏念看见那个动作,笑了。
季熔回到宿舍,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一整天,苏念都在他旁边。上课的时候,下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去图书馆的时候。那个人像一块牛皮糖,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真。”
真?他真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从来不装。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讨好别人。他就是那个样子,二十二年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亮着,街上空荡荡的。远处,3栋的窗户里亮着灯,不知道哪一扇是苏念的。
他想起苏念的笑容。那种笑,和他见过的那些笑不一样。不是讨好的笑,不是虚伪的笑,不是恶心的笑。就是单纯的,开心的,没心没肺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样笑。
但他知道,至少今天,有个人愿意和他说话,愿意请他吃饭,愿意陪他去图书馆,愿意送他回宿舍。
那个人叫苏念。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记:
“培训第三十一天。来了几个新人,其中一个叫苏念。话很多,一直说。但不讨厌。”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早上七点整,门被敲响了。
季熔睁开眼,躺在床上,听了几秒。敲门声又响了。
他坐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念,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见他,苏念笑了,说:“早啊!给你带的早餐!”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你真来了。”
苏念说:“当然真的,我说了就来。”他把一个袋子塞进季熔手里,“我妈做的肉包子,趁热吃。”
季熔看着那个袋子,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你收拾好了吗?一起走?”
季熔说:“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房间,快速洗漱,换上衣服。两分钟搞定。
出来的时候,苏念正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看见他出来,苏念说:“你宿舍挺干净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比我宿舍干净多了。我那儿乱得像狗窝。”
季熔没说话,锁上门,两人一起下楼。
走在小区里,苏念一边走一边吃包子。他吃得很香,满嘴都是油。季熔也拿出包子,吃了一个。
苏念说:“好吃吗?”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我妈做的,天下第一!”
季熔没说话,但心里想:确实挺好吃的。
从那天起,苏念每天都来找季熔。
早上七点,准时敲门。晚上下班,一起回宿舍。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去图书馆。周末偶尔出去玩,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泡在图书馆里。
苏念话多,季熔话少。苏念问个不停,季熔答得简单。但两人在一起,却莫名地和谐。
有一次,李明看见他们,笑着说:“你俩跟连体婴儿似的,天天在一起。”
苏念说:“我们是朋友,当然在一起。”
李明看了季熔一眼,说:“朋友?季熔还有朋友?”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怎么没有?我就是!”
李明笑了,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季熔站在窗边,想着李明说的话。
“季熔还有朋友?”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确实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不是不想有,是不敢有。朋友意味着信任,信任意味着可能被伤害。他受够了伤害。
但苏念不一样。
那个人,好像真的没有目的。只是想和他说话,想和他吃饭,想和他一起走路。仅此而已。
他想起苏念第一天说的那句话:“他害羞,没事,我喜欢他。”
那个人说的“喜欢”,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3栋的窗户里亮着灯。他知道,那是苏念的房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梦里,苏念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而他,听着那些话,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