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满月那天，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季熔准时出现在三楼排练厅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听见里面很热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声音比平时嘈杂得多。
他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站着七八个人。除了李明、王雪那几个熟面孔，还多了三四张新脸。两男一女，站在房间中央，正在和其他人说话。
季熔看了一眼，走到角落里，站好。
刚站定，李明就凑过来了。他压低声音说：“看见没？来新人了。”
季熔点头。
李明说：“听说都是新签的，有个还挺有意思的。”他指了指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男生，“那个，叫苏念，富二代，家里有矿那种。”
季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人二十出头，个子不矮，长得阳光帅气，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在一群人里特别显眼。他正和其他人说话，笑得很大声，露出整齐的牙齿。
李明说：“听说他爸是开厂的，家里特有钱。但人不坏，就是话多。”
季熔没说话。
九点整，刘老师推门进来。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说：“今天来了几个新人，自己介绍一下。”
那个穿黄卫衣的男生第一个站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笑嘻嘻地说：“大家好，我叫苏念，C市人，二十二岁，以前没学过表演，但特别喜欢。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说完，冲所有人鞠了一躬。
有人笑了几声，有人拍了拍手。
刘老师点点头，说：“行了，归队吧。今天继续练情感记忆。”
苏念往后退，退到人群里。但他没站到别的地方，偏偏往季熔这边凑过来。
季熔看了他一眼，没动。
苏念在他旁边站定，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小声说：“嘿，你叫什么？”
季熔说：“季熔。”
苏念眼睛亮了，说：“季熔？这名字好酷！我叫苏念，刚才说了，你记住了吗？”
季熔点头。
苏念说：“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
季熔说：“嗯。”
刘老师在前面开始讲课。苏念在旁边站着，一开始还挺老实，过了十分钟，又凑过来了。
他小声说：“你哪儿人啊？”
季熔说：“C市。”
苏念眼睛更亮了，说：“我也是C市的！你哪个区的？”
季熔说：“郊区。”
苏念说：“哪个郊区？我小时候去过郊区玩，有好多山，还有河。你是那边的吗？”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不是。”
苏念说：“那你是哪儿的？”
季熔没说话。
苏念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说：“行，不问了。以后慢慢聊。”
季熔看着前面，没理他。
但心里在想：这人，话真多。
下课之后，季熔收拾东西准备走。
刚站起来，苏念就追上来了。
“季熔！你去哪儿？”
季熔说：“图书馆。”
苏念说：“图书馆？我也去！一起吧！”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不用。”
苏念说：“别客气嘛，反正我也没事。”他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你知道吗，我第一天来公司，谁都不认识。刚才那几个人，我都不知道叫什么。就你看起来比较顺眼。”
季熔没说话。
苏念继续说：“你在这儿培训多久了？”
季熔说：“一个月。”
苏念说：“一个月？那你是前辈啊！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我就问你了！”
季熔说：“我也不懂。”
苏念说：“没事，咱俩一起学。”他顿了顿，“对了，你中午在哪儿吃饭？食堂吗？我请你！”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为什么不用？咱们是同学，吃个饭怎么了？”
季熔停下来，看着他，三秒，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念愣了一下，说：“好？我请你吃饭就叫好？”
季熔说：“嗯。”
苏念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请吃饭就叫好？那我要对你更好一点，你岂不是要感动死？”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行了，别想那么多。就是吃个饭，又不是相亲。”他拉着季熔的胳膊，“走吧，我饿死了。”
季熔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最后还是跟着他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队。苏念找了个位置坐下，让季熔占着，自己去打饭。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十几分钟，苏念端着两个盘子回来了。他把一个盘子放在季熔面前，说：“给你打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还有米饭。够不够？”
季熔看着那个盘子，说：“太多了。”
苏念说：“多吃点，你太瘦了。”他自己那份也是满满一盘，坐下就开始吃。
季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你知道吗，我昨天刚签的约。我爸不同意，说娱乐圈太乱，但我妈支持我。她说年轻人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留遗憾。”
季熔听着，没说话。
苏念说：“你呢？你爸妈支持你吗？”
季熔说：“我没有爸妈。”
苏念愣住了。他停下筷子，看着季熔，三秒，然后说：“对不起。”
季熔说：“没事。”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季熔说：“福利院。”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季熔，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季熔，你挺不容易的。”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说：“习惯什么？”
季熔说：“习惯别人问这些问题。”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这人，真直接。”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季熔碗里，“多吃点，补补。”
季熔看着那块排骨，三秒，然后吃了。
下午两点，台词课。
钱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说：“今天来了几个新人，自己介绍一下。”
那几个新人一个个上去，说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历。轮到苏念的时候，他笑嘻嘻地说：“我叫苏念，C市人，二十二岁，以前没学过表演，但特别喜欢。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和早上说的一样。
钱老师点点头，说：“行，归队吧。今天继续练绕口令。”
苏念又凑到季熔旁边站定。
钱老师开始点名，一个个上去念。轮到季熔的时候，他走到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一个月下来，他已经念得很标准了。钱老师点点头，说：“有进步，继续练。”
季熔走回位置。
苏念凑过来，小声说：“你念得挺好的啊。”
季熔说：“一般。”
苏念说：“比我好多了。我刚才念的那是什么玩意儿，舌头都打结了。”他做了个鬼脸，“你得教教我。”
季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念说：“就这么定了！以后你教我绕口令，我请你吃饭！”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必须用！礼尚往来，懂不懂？”
季熔没理他。
但苏念不在意，继续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下午五点半，培训结束。季熔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
刚走出教室，就看见苏念站在走廊里，好像在等什么人。
看见他出来，苏念眼睛一亮，跑过来，说：“季熔！你去图书馆？”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我跟你一起！”
季熔说：“你不是说去图书馆吗？”
苏念说：“是啊，我也去！我要看书！”他一本正经地说。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转身就走。
苏念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你每天去图书馆看什么书？”
季熔说：“表演的。”
苏念说：“表演的？我也想学，你推荐几本？”
季熔说：“《演员的自我修养》。”
苏念说：“那本书我听说过！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顿了顿，“图书馆有吗？”
季熔说：“有。”
苏念说：“太好了！一会儿你帮我找找。”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一起下楼，一起往图书馆走。
路上，苏念一直在说话。说他以前的事，说他为什么想当演员，说他爸妈的反应。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苏念突然停下来，说：“季熔，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话最少的人。”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但我还挺喜欢和你说话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真。”
季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一起走进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