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几个年轻人在跑步,有几个小孩在玩耍。
季熔找了条长椅,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还在想刘老师的问题。
有没有哪一次,特别想哭但没哭出来?
有。很多次。
但他现在试着去回忆那些感觉,却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些情绪像被锁在一个箱子里,钥匙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他想起刘老师说的话:“你心里那扇门,关得太死了。”
也许他说得对。
他把那扇门关得太死了,死到自己都打不开。
他坐在那里,很久。
旁边跑过来一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皮球。他把球踢出去,球滚到季熔脚边。季熔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小孩接过球,看着季熔,说:“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季熔说:“想事情。”
小孩说:“想什么事情?”
季熔想了想,说:“想以前的事。”
小孩说:“以前的事有什么好想的?”他歪着头,“我从来不想以前的事,只想以后的事。”
季熔看着他,说:“以后的事?”
小孩说:“对啊,以后我要当宇航员,去月球。”他张开双臂,做出飞行的样子,“嗖——飞到月亮上!”
季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小孩说:“叔叔,你笑什么?”
季熔说:“没笑。”
小孩说:“你笑了,我看见了。”他眨眨眼,“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季熔愣了一下。
小孩的妈妈跑过来,把小孩拉走,回头冲季熔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
季熔说:“没事。”
他看着小孩被妈妈拉走,跑远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手。
季熔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晚上七点,季熔站在楼顶的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城市慢慢暗下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远处的楼房里,一盏盏灯亮起来,像星星一样。
他想起刘老师的话,想起那些画面,想起那个小孩说的话。
“我从来不想以前的事,只想以后的事。”
也许小孩说得对。以前的事,想也没用。以后的事,才值得想。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想起今天的事。刘老师的话,苏念的笑,那个小孩的奔跑。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开心。但他知道,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季熔回到宿舍,关上门,站在房间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3栋的窗户里亮着灯。那是苏念的房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坐下。
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写今天的日记。
“培训第四十一天。表演课,情感记忆训练。刘老师说,我心里那扇门关得太死了。我不知道怎么打开。”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继续写:
“苏念说,我笑了零点一秒。我没发现。小孩说,我笑起来挺好看的。我也不知道。”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试着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脸部的肌肉动。还是那个样子,眼睛里没东西。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三秒,然后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两点,季熔突然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看着那张脸,恶心,恐惧,愤怒。他抓起酒瓶,砸过去。玻璃碎了,血溅出来。
他跑。跑回福利院,跑进厕所,蹲在角落里,抱着头。
他想哭。他真的很想哭。
但他没哭。
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十二岁的脸,眉骨上多了一道疤,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是季三河的声音:“熔娃,疼吗?”
他说:“不疼。”
季三河说:“疼就说出来。”
他说:“不说。”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复。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十二岁那年,想起那个厕所,想起季三河的声音。
他摸了摸眉骨上那道疤,还在这儿。二十二年了,一直在。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稀疏疏。天边有一点光,快亮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三河叔,我疼。”
没人回答。
但他觉得,说出来之后,好像轻松了一点。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他看了一眼季熔的脸,说,“你昨晚没睡好?”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睡了?你看你这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是不是还在想昨天的事?”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你骗人。”他叹了口气,“季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有些事,想也没用。不如不想。”
季熔看着他,说:“你教教我。”
苏念愣了一下,说:“教你什么?”
季熔说:“教我怎么不想。”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他说:“这个我也不会。我要会,早就不烦了。”他拍拍季熔的肩,“但我会陪着你。你烦的时候,我陪你烦。”
季熔看着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看着那些光,想起昨晚的梦,想起季三河的声音,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我疼”。
也许,说出来之后,真的会好一点。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试试。
和苏念在一起,他愿意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