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季熔睁开眼。
他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就是突然醒了。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人按了一下,眼睛就睁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那是外面的路灯,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空空的。
但又不完全空。
刘老师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
“你心里那扇门,关得太死了。”
“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
“你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次,特别想哭但没哭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不像城中村那个房间,有裂缝,有水渍。
他盯着那片白色,脑子里开始想刘老师的问题。
有没有哪一次?
有。很多次。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闪过。
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看着那张油腻的脸,那种恶心的眼神。他抓起酒瓶,砸过去。玻璃碎了,血溅出来。他跑。跑回福利院,跑进厕所,蹲在角落里,抱着头。
季三河找到他。老人什么都没问,只是蹲下来,抱着他。那双手粗糙有力,把他整个人裹在怀里。
他那时候想哭。真的很想哭。
但他没哭。
他想的是:哭有什么用?哭能改变什么?
十五岁那年。高考前三个月,送外卖被骚扰。那个客人喝醉了,把他拖进包厢。他反抗,打起来,最后报警。
警察来了,看了看,说:“你也没受伤,算了吧。人家喝多了,别计较。”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阳光很刺眼,照得他想流泪。
但他没哭。
他想的是:哭给他们看?让他们更看不起?
二十岁那年。那个摄影师说给他拍照,结果想……他拒绝了,被辞退了。站在那家摄影工作室门口,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没哭。
还有很多次。被辞退的时候,被骚扰的时候,被嘲笑的时候。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白色的墙,突然想:他输了没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凌晨三点整,季熔坐起来。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走到楼顶。
天台的门没锁。他推开门,走出去。
风很大。凌晨三点的风,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回去。他走到天台边缘,站在那里。
这个城市在他脚下。
远处,高楼林立,灯火稀疏。近处,街道纵横,偶尔有车开过。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一直吹,吹得他头发乱飞,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但他不觉得冷。或者说,他不觉得那冷有什么要紧。
他想起刘老师的话。
“你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次,特别想哭但没哭出来?”
有。很多次。
他想起那些画面,那些夜晚,那些站在派出所门口的下午,那些躲在厕所里的时刻。
他试着去感受那些情绪。试着让那些难过的感觉回来。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那个酒瓶砸下去的时候,他害怕吗?害怕。他恶心吗?恶心。他愤怒吗?愤怒。
但那些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包住了。看得见,摸不到。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刺眼,他无助吗?无助。他委屈吗?委屈。他恨吗?恨。
但那些感觉,还是摸不到。
他想起很多次。每一次,他都是这样。难过的时候,委屈的时候,愤怒的时候,恐惧的时候。那些情绪在他心里,但出不来。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得见,摸不到。
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市的灯火,试着让自己哭。
他想起季三河。那个老人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熔娃,你命硬。”
他眼眶干干的。
他想起那个老人握着他的手,粗糙的,有力的。他说:“三河叔在。”
他眼眶还是干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厕所里,老人抱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
他眼眶还是干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
风一直吹,吹得他眼睛发酸。但那不是眼泪,只是风。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的。像一口枯井。
他放下手,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会哭。他只知道,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在人前哭过。不是不想,是不会。
也许刘老师说得对。他把那扇门关得太死了,死到自己都打不开。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风小了一点,直到天边开始泛白。
然后他转身,下楼。
凌晨四点二十分,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 四、早上七点的敲门声
早上七点整,门被敲响了。
季熔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昨晚没睡好?”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睡了?你看你这脸,跟鬼似的。”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又失眠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想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以前的事。”
苏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心疼。他说:“季熔,我以前也失眠过。那时候我刚来C市,谁都不认识,天天睡不着。”
季熔说:“后来呢?”
苏念说:“后来就习惯了。”他笑了笑,“但习惯也不是办法。你得找人说说。”
季熔说:“说什么?”
苏念说:“说什么都行。把心里的事说出来,就不那么难受了。”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我不会说。”
苏念说:“不会说就慢慢学。我教你。”他拉着季熔的胳膊,“走吧,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吃着包子,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但他没说出来。
上午九点,表演课。
刘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所有人。他的目光在季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继续练情感记忆。”他说,“昨天那个问题,想了吗?”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