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说:“想没想,都得练。一个一个来。”
今天轮到的人,是苏念。
苏念走到前面,站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演。
他演的是他奶奶去世的那天。他站在病床前,看着奶奶的脸。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演得很真实。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偷偷擦眼泪。
演完,刘老师点点头,说:“不错。真实。”
苏念走回位置,在季熔旁边坐下。他的眼睛还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
他小声说:“还行吧?”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是真的。我奶奶去年走的。我想起那天,就难受。”
季熔看着他,说:“你哭了。”
苏念说:“当然哭了。奶奶对我那么好,她走了,我能不哭吗?”他顿了顿,“你呢?你刚才看我演,有感觉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念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季熔说:“就是不知道。”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是不是不会哭?”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说:“我早就发现了。你从来都不哭。别人说你的时候,你不哭;老师骂你的时候,你不哭;难受的时候,你也不哭。”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不是不会哭,是不敢哭,对吧?”
季熔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因为我以前也这样。”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说:“我刚来C市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天天一个人。难受了,就想哭,但不敢哭。怕一哭,就承认自己真的很难过。”他顿了顿,“后来我想通了。哭就哭呗,谁还没哭过?”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没人会笑你。”
季熔看着前面,没说话。
但心里,又动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又开始了。
“季熔,我跟你说,哭这件事,真的没什么。我小时候可爱哭了,摔一跤哭,被骂了哭,想妈妈了也哭。”他一边吃一边说,“后来长大了,哭得少了,但还是会哭。看个电影都哭。”
季熔说:“你爱哭?”
苏念说:“对啊,我泪点低。上次看《忠犬八公》,哭得稀里哗啦的。”他顿了顿,“你呢?你看电影哭过吗?”
季熔想了想,说:“没有。”
苏念说:“一次都没有?”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厉害。”他笑了笑,“不过说真的,不哭也不是什么好事。有些东西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季熔说:“我知道。”
苏念说:“知道你还憋着?”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个人,什么都习惯。习惯疼,习惯累,习惯不哭。但习惯不是好事。”
季熔说:“那什么是好事?”
苏念想了想,说:“学会不习惯。”他拍拍季熔的肩,“慢慢来,我陪你。”
季熔看着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
苏念笑了,说:“不客气!吃完了,走吧!”
晚上七点,季熔又上了天台。
风比凌晨小了一点,但还是凉飕飕的。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城市慢慢暗下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远处的楼房里,一盏盏灯亮起来,像星星一样。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
“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没人会笑你。”
他站在那里,试着让自己哭。
想起十二岁那年,那个厕所,那双手。想起十五岁那年,那个派出所门口,那片阳光。想起二十岁那年,那家摄影工作室,那条街道。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但他还是哭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想起季三河。那个老人,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熔娃,你命硬。”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手,粗糙的,有力的。握着他的手,说:“三河叔在。”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厕所里,老人抱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风。是真的发酸。
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热热的,涨涨的。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那些灯火。
那些东西没有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转,又回去了。
但他感觉到了。
那是眼泪。
虽然没流出来,但他感觉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轻轻说了一句:“三河叔,我想你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飘向远方。
晚上八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拿出那个笔记本。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培训第四十二天。凌晨三点,上了天台。想了很多事,关于十二岁,十五岁,二十岁。想哭,但没哭出来。不过眼眶酸了一下。苏念说,难受就哭出来。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想试试。”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3栋的窗户里亮着灯。那是苏念的房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躺到床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但睡得很沉。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季熔说:“哪里不一样?”
苏念说:“眼睛。”他指了指季熔的眼睛,“好像有光了。”
季熔愣了一下,说:“没有。”
苏念说:“有。我看见了。”他笑了,“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吃着包子,看着那些光,心里在想。
也许,他真的不一样了。
虽然只是眼眶酸了一下。虽然眼泪还是没流出来。
但至少,他感觉到了。
那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离“哭”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