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季熔站在刘老师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他看着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表演教研室”几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柜,几把椅子。桌上堆满了资料和剧本,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和剧照。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刘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看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季熔走过去,坐下。
刘老师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昨晚想了吗?”
季熔说:“想了。”
刘老师说:“想到了什么?”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凌晨的天台,想起那些像放电影一样闪过的画面,想起站在边缘看着城市灯火的感觉。他说:“想到了很多事。十二岁那年,十五岁那年,二十岁那年。”
刘老师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想哭,但哭不出来。”
刘老师看着他,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理解,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熔摇头。
刘老师说:“因为你从小就没被允许哭。”
季熔愣了一下。
刘老师继续说:“哭是什么?哭是情绪的表达。高兴了笑,难过了哭,这是人的本能。但你不一样。你从小就被告诉,不能哭。哭了也没用,哭了也没人理,哭了就是弱者。”
季熔听着,没说话。
刘老师说:“你想想,你小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别哭’?”
季熔想了想。有。很多次。
在福利院的时候,大一点的孩子欺负他,他哭了,有人说:“哭什么哭,没出息。”后来他不哭了。
在外面打工的时候,被人欺负了,他忍着,有人说:“这小子,挺能扛。”后来他更不哭了。
季三河呢?季三河有没有说过“别哭”?
他想不起来。季三河好像从来没说过。老人只是抱着他,什么都不说。
刘老师说:“你刚才犹豫了一下。你想起了谁?”
季熔说:“三河叔。”
刘老师说:“三河叔是谁?”
季熔说:“福利院的院长,把我养大的人。”
刘老师说:“他跟你说过‘别哭’吗?”
季熔想了想,说:“没有。”
刘老师说:“那他是怎么做的?”
季熔说:“他抱着我。什么都不说,就是抱着。”
刘老师点点头,说:“他没让你不哭。是你自己不让。”
季熔愣住了。
刘老师说:“你从小到大,经历了很多事。那些事让你觉得,哭是没用的,哭是软弱的。所以你把自己封起来,不让任何情绪出来。”他顿了顿,“但你知道吗,哭不是软弱。哭也是一种力量。”
季熔看着他,说:“力量?”
刘老师说:“对,力量。能哭出来的人,才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软弱。你不敢哭,是因为你不敢面对那些事。你把它们关起来,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但它们还在那儿,一直等着你。”
季熔没说话。
刘老师说:“演员要演的,不是‘强’,是‘真’。什么是真?就是你心里有什么,就演什么。你难过,就演难过;你开心,就演开心;你恐惧,就演恐惧。你自己都感受不到,观众怎么感受?”
他看着季熔的眼睛,说:“你什么时候能面对自己的‘真’,什么时候就能演好。”
季熔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车声。他看着桌上那堆资料,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刘老师也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过了很久,季熔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刘老师说:“不用知道。慢慢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不会哭,不会笑,什么都憋在心里。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慢慢就学会了。”
他回头看着季熔,说:“你不欠谁的。你欠的,是你自己一个交代。”
季熔站起来,看着他。
刘老师说:“行了,去吧。想不通的时候,再来找我。”
季熔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刘老师,谢谢。”
刘老师摆摆手,说:“不用谢。记住我说的话。”
季熔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季熔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白云飘过。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一块画布挂在头顶。
他想起刘老师说的话。
“你从小就没被允许哭。”
“是你自己不让。”
“能哭出来的人,才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软弱。”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蓝天,脑子里在想着这些话。
他想起季三河。那个老人,真的从来没说过“别哭”。每次他被欺负了跑回去,老人只是抱着他,什么都不说。他的手粗糙有力,把季熔整个人裹在怀里。
那时候他想哭吗?想。但他没哭。
是他自己不让。
为什么不让?因为哭了也没用?因为哭了就是弱者?因为哭了会让人看不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理由,都是他自己找的。
他站了很久。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苏念。
“季熔!你怎么站在这儿?”苏念跑过来,“刘老师找你谈话?”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他说什么了?”
季熔想了想,说:“他说,我欠自己一个交代。”
苏念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走吧,先回教室。慢慢想。”
两人一起往回走。
苏念没再问,只是走在他旁边。季熔也没说话,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话。
教室里,下午的课还没开始。几个人在压腿,几个人在聊天,几个人在发呆。
季熔走到角落,坐下。
苏念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只是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李明凑过来,说:“季熔,刘老师找你干嘛?”
季熔说:“聊天。”
李明说:“聊天?刘老师会跟人聊天?他不骂人就不错了。”
季熔没说话。
李明还想说什么,苏念瞪了他一眼,说:“别问了。”
李明愣了一下,看看苏念,又看看季熔,然后识趣地走开了。
季熔看着前面,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话。
“你什么时候能面对自己的‘真’,什么时候就能演好。”
“你欠的,是你自己一个交代。”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东西。
但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下午的课是台词课。钱老师走进来,开始讲发音技巧。
季熔坐在那里,听着,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钱老师叫他起来念一段绕口令。他站起来,念了。念得还行,比以前好多了。
钱老师点点头,说:“有进步,继续练。”
他坐下。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你念得越来越好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刚才在想什么?一直走神。”
季熔说:“在想刘老师的话。”
苏念说:“还在想?他说什么了,让你想这么久?”
季熔说:“他说,我不会哭。”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他说的对。”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你真的不会哭。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你哭过。”他顿了顿,“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以前那些事,换谁都哭不出来。”
季熔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太疼了。疼到一定程度,人就哭不出来了。”他看着季熔的眼睛,“我以前有个朋友,也这样。后来他慢慢就好了。”
季熔说:“怎么好的?”
苏念说:“有人陪他。陪着他,听他说话,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拍拍季熔的肩,说:“所以你别怕,有我呢。”
季熔看着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
苏念笑了,说:“不客气!”
下午五点半,培训结束。季熔和苏念一起去图书馆。
走在路上,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今天钱老师骂他了,说他的绕口令还是念得像鸟语,说他妈又寄了好吃的,问季熔晚上要不要一起尝尝。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