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周四早上八点,季熔站在形体教室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压腿,有人在练动作。今天不是普通的课,是形体课考核。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站满了人。李明在角落里反复练习那几个动作,王雪对着镜子调整姿势,苏念在把杆上压腿,看见他进来,使劲挥了挥手。
季熔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陈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有人在小声对动作,有人在深呼吸,有人靠在墙边发呆。
李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季熔,你紧张吗?”
季熔说:“不紧张。”
李明说:“不紧张?你练得怎么样了?”
季熔说:“还行。”
李明说:“还行是什么意思?能过吗?”
季熔想了想,说:“应该能。”
李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佩服。他说:“你这种人,真厉害。我都快紧张死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也凑过来了,说:“季熔,一会儿加油!你肯定行!”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练了那么多遍,肯定没问题。”
季熔看着他,说:“你也是。”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居然会安慰人了?”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你刚才就是在安慰我!”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行,咱俩一起加油!”
九点整,门被推开了。
陈老师走进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房间中央,扫了一眼所有人,说:“今天考核,一个一个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陈老师说:“顺序按名单来。第一个,王雪。”
王雪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面。
音乐响起,王雪开始动。
那几个动作,她练了很久,做得还算流畅。但能看出来紧张,有几个地方节奏没跟上,动作有点僵硬。
做完,她站在那里,等着陈老师的评价。
陈老师沉默了三秒,说:“还行。下去吧。”
王雪松了口气,走回人群。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来。有的做得好,有的做得差,有的紧张得差点摔倒,有的顺利完成。
李明上去的时候,做得不错。他练得挺认真,动作虽然不够优美,但至少流畅。
陈老师点点头,说:“有进步。”
李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走回来的时候一直在笑。
轮到苏念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面。他看了季熔一眼,季熔冲他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苏念开始动。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到位。那几个动作他练了很多遍,已经烂熟于心。他做得流畅、自然,甚至有了一点美感。
做完,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陈老师。
陈老师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很好。”
苏念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老师说:“比你刚来的时候进步很多。下去吧。”
苏念走回来,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在季熔旁边站定,小声说:“陈老师夸我了?她夸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她真的夸我了?”
季熔说:“嗯。”
苏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忍住没跳。他深吸一口气,说:“季熔,该你了。加油!”
季熔点头。
陈老师看着名单,说:“下一个,季熔。”
季熔走到前面。
所有人都看着他。李明、王雪、苏念,还有其他那些新人。他们都知道季熔练得最狠,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练,下午下课继续练,晚上回宿舍还练。他们想知道,练得最狠的人,会做成什么样。
季熔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个身体,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的“铁板”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第一次上形体课的样子。那时候他连一字马都下不去,压韧带疼得咬破嘴唇。陈老师说:“你身体太硬了,跟铁板一样。”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着音乐响起。
音乐响了。
很轻的音乐,钢琴曲,舒缓的,慢慢的。
季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开始动。
那几个动作,他练了几百遍。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节奏,都刻在身体里。但他没有去想那些。他只是让身体跟着音乐走。
抬手,转身,弯腰,伸展。
动作连贯,流畅,自然。像水在流,像风吹过。
他没有想“怎么做”,只是让身体自己动。那些肌肉,那些关节,那些曾经像铁板一样的部分,现在变成了可以自由舞动的存在。
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身影,和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音乐停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喘着气。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然后陈老师鼓掌了。
“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非常好。”
其他人也开始鼓掌。李明在喊“好样的”,王雪在笑,其他人在交头接耳。
苏念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喊:“季熔!你好帅!”
季熔被他抱着,愣了一秒。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也抱了他一下。
苏念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做到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了吗?那个身体,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季熔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那个身体,确实不一样了。两个月前,那是工具,用来干活,用来赚钱,用来活着。现在,那是可以表达的东西,可以跳舞的东西,可以美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表情,现在能笑出来了。
他笑了。
不是脸皮抽搐的那种,是真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整个人都在笑。
苏念看见,也笑了。他说:“你看,你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真的笑了。”
季熔说:“嗯。”
两人站在那里,笑得像两个傻子。
等大家安静下来,陈老师走到季熔面前。
她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知道你刚才为什么做得好吗?”
季熔说:“不知道。”
陈老师说:“因为你没想。”
季熔看着她。
陈老师说:“以前你练的时候,是在‘练’。刚才你是在‘跳’。你不去想动作,只是让身体跟着音乐走。那就是对的。”
季熔说:“谢谢陈老师。”
陈老师说:“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陈老师说:“你开始相信自己的身体了。”她顿了顿,“两个月前,你把身体当工具,用它的力气,忍它的疼。现在,你把身体当自己的一部分,用它来表达。”
季熔听着,没说话。
陈老师说:“这才是一个演员该有的身体。”她拍拍他的肩,“继续努力。”
季熔说:“好。”
陈老师转身,对其他人说:“今天的考核就到这里。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季熔还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苏念在旁边等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季熔说:“苏念。”
苏念说:“嗯?”
季熔说:“我变了。”
苏念说:“变什么了?”
季熔说:“身体。”
苏念笑了,说:“我知道。我也看见了。”
季熔看着镜子里的人,说:“两个月前,它是工具。现在,好像是自己的了。”
苏念说:“本来就是自己的。”
季熔说:“以前不觉得。”
苏念说:“现在觉得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就好。”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季熔说:“走吧。”
苏念说:“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中午,苏念又拉着季熔去吃饭。
这次他选了一家更好的餐厅,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两碗米饭。
季熔看着那堆吃的,说:“太多了。”
苏念说:“不多,今天你考核过了,必须庆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季熔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季熔说:“瘦了?”
苏念说:“嗯,脸都尖了。”他顿了顿,“练得太狠了,得补补。”
季熔看着碗里的肉,三秒,然后吃了。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你知道吗,你今天跳舞的时候,下面那些人眼睛都直了。”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对啊!特别是那几个女生,看你看得眼睛都发光。”他学着那些女生的样子,双手托腮,“哇,季熔好帅哦——”
季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苏念说:“你看,你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最近笑得多多了。”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是啊。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一天能笑零点一秒就不错了。现在一天能笑好几秒。”
季熔想了想,说:“可能吧。”
苏念说:“那是好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这人挺难搞的,现在觉得你挺可爱的。”
季熔说:“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