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两个月后的第一个休息日,周六早上八点,季熔醒了。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房间里很安静,没有闹钟声,没有敲门声,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八点。他两个月来第一次睡到八点。
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天台上练了一个小时绕口令,吃完早饭,准备去公司了。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用做。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他眯起眼。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平时一样。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早餐匆匆走过。
他看着那些人,脑子里空空的。
两个月来,他每天都在培训,每天都在练,从来没想过“放假”是什么。现在突然放假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煮面。
小电锅从床底下拿出来,接水,插电,烧上。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包方便面,又从塑料盒里拿出两个鸡蛋。水开了,放面,放调料,打鸡蛋。
两个蛋。平时他只加一个。今天放假,加两个。
面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窗边,慢慢地吃。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一边吃面,一边看着窗外。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难得的悠闲时刻。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两个蛋,一个流心,一个全熟。他夹起那个流心的,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混进汤里。
他想起小时候,季三河也给他煮过面。那时候福利院穷,鸡蛋是稀罕东西,只有生病或者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一个。季三河每次都会把鸡蛋留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他继续吃面,把两个蛋都吃完了。
吃完,他洗碗,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站起来,换衣服,出门。
他要去福利院。
走出小区,他往公交站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很多,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悠闲散步,有人坐在路边晒太阳。
他在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是一辆老旧的公交车,车身漆都掉了好几块,窗户关不严,跑起来哐当哐当响。他上了车,投了硬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又渐渐变成农田和荒地。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什么都没想。
一个多小时后,车在一个破旧的路口停下。司机喊:“到了到了,下车的快点!”
他站起来,从后门下去。车在他身后开走,扬起一阵灰尘。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路两边是农田,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蔬菜。远处,几排矮房子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十分钟,他就看见了那扇熟悉的大门。
两扇生锈的铁门,漆都掉光了,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红星福利院”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要靠猜才能认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一群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大的有十几岁,小的才三四岁,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脸上都带着笑。一个皮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
“谢谢叔叔!”一个小孩喊。
他点点头,往里面走。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下放着那把破旧的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季三河。
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老人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绽开笑容。那笑容很深,皱纹都挤在一起,但眼睛很亮。
“熔娃!”他站起来,张开双臂。
季熔走过去,被老人一把抱住。老人的手粗糙有力,拍着他的后背,说:“瘦了瘦了,又瘦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脸上都没肉了。”他松开季熔,上下打量着,“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季熔说:“放假。”
季三河说:“放假?培训还有放假?”
季熔说:“嗯,两个月了,给了一天。”
季三河笑了,说:“那正好,帮我把院子收拾收拾。”他拉着季熔的手,“走,进屋坐。”
季熔跟着他进屋,放下东西,然后出来开始收拾院子。
福利院的院子不大,但东西不少。有几张破旧的桌椅,有几个坏掉的玩具,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在那儿的杂物。
季熔先把桌椅搬出来,检查了一遍。有的椅子腿松了,他找来锤子和钉子,一个一个修好。有的桌子面裂了,他找来木板和锯子,想办法补上。
小六子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他歪着头,说:“熔哥,你在干嘛?”
季熔说:“修凳子。”
小六子说:“为什么要修?”
季熔说:“因为坏了。”
小六子说:“坏了就扔掉呗,买新的。”
季熔说:“没钱。”
小六子想了想,说:“那你修好了,就能用了?”
季熔说:“嗯。”
小六子说:“熔哥你真厉害。”他站起来,跑开了。
季熔继续修。他想起小时候,这些凳子就是他修的。那时候他十岁,季三河教他用锤子,教他钉钉子,教他修这些破旧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话。但季三河从来不嫌弃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教。
他修好最后一条凳子,站起来,看着那些修好的桌椅。它们还是旧的,但至少能用了。
他想起小时候修凳子的自己。那时候他十岁,现在他二十二岁。十二年过去了,他还在修凳子。
但不一样了。他现在会笑了,会哭了,会演戏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下午,季熔陪孩子们玩。
院子里,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不断。他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有小孩跑过来拉他,他就跟着跑几步。
小六子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熔哥,陪我玩球!”
他跟着小六子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个破旧的皮球。小六子把球踢给他,他踢回去。小六子踢歪了,他去捡。
玩了一会儿,小六子突然停下来,看着他。
季熔说:“怎么了?”
小六子说:“熔哥,你现在是不是明星了?”
季熔愣了一下,说:“不是。”
小六子说:“那你是什么?”
季熔说:“还在学。”
小六子说:“学什么?”
季熔说:“学演戏。”
小六子说:“演戏?就像电视里那样?”
季熔说:“嗯。”
小六子眼睛亮了,说:“那你以后会当明星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六子说:“那你什么时候当明星?”
季熔说:“不知道。”
小六子说:“那你当了明星,要回来看我们吗?”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会。”
小六子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说:“那说定了!你当明星了,要回来看我们!”
季熔说:“好。”
小六子高兴地跑开了,去和其他孩子炫耀。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当明星。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看他们。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傍晚,季三河开始做饭。
还是那个破旧的厨房,还是那个土灶,还是那些用了很多年的锅碗瓢盆。季三河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季熔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看着那些跳跃的火苗,心里很平静。
季三河一边炒菜一边说:“培训累不累?”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还行是累还是不累?”
季熔想了想,说:“累。”
季三河说:“累就休息。别把自己逼太紧。”
季熔说:“好。”
季三河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然后在季熔旁边坐下,也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火苗跳跃。
季三河说:“熔娃,你变了。”
季熔说:“变了什么?”
季三河说:“以前你回来,不说话,就坐着。现在你虽然话还少,但感觉不一样了。”
季熔说:“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