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进入第三个月的第一天,周一凌晨四点,季熔准时睁开眼。
没有闹钟。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时间。三个月来,每天如此。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推开天台的门,走出去。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换了一段独白。是《日出》里方达生的那段,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念完,他站在那里,看着天边那一点光。
三个月了。他每天都是这样开始。凌晨四点,天台,绕口令,独白。然后是回去洗漱,吃早饭,去公司。
他瘦了五斤。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眉骨上的旧疤也更明显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
然后他转身,下楼。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昨晚又没睡好?”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睡了?你看你这眼睛,比昨天还亮。”
季熔说:“刚练完。”
苏念说:“又去天台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每天四点起来,不累吗?”
季熔说:“不累。”
苏念说:“你睡几个小时?”
季熔说:“四个。”
苏念瞪大眼睛,说:“四个?你疯了?”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说:“习惯也不能这样啊。人得睡够八个小时,不然会死的。”
季熔说:“没死。”
苏念说:“现在没死,以后呢?”
季熔说:“以后再说。”
苏念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他说:“季熔,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季熔说:“不会。”
苏念说:“你怎么知道不会?”
季熔说:“熬过来的。”
苏念愣了一下。
季熔说:“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一天睡三个小时。现在四个,比以前好。”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个人,真让人心疼。”
季熔没说话。
苏念叹了口气,说:“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昨天的事,说着今天的课,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苏念突然说:“季熔,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挺可怕的。”
季熔说:“可怕?”
苏念说:“嗯。对自己太狠了。狠得不像人。”
季熔说:“像什么?”
苏念想了想,说:“像机器。”
季熔说:“机器不会笑。”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现在会笑了?”
季熔说:“会一点。”
苏念说:“那就不是机器。”他拍拍季熔的肩,“走吧,进去。”
两人一起走进公司。
上午九点,表演课。
刘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所有人。他的目光在季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开始,练新的东西。”他说,“人物塑造。”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刘老师说:“以前你们练的,都是自己。自己的情感,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反应。从今天开始,你们要练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他顿了顿,说:“人物塑造,就是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人,一个你只在书上读过的人,一个你只在自己脑子里想象过的人。你要让他活过来。”
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说:“今天先练最简单的。观察生活中的人,然后模仿他们。”
他看着季熔,说:“你先来。”
季熔站起来,走到前面。
刘老师说:“观察过什么人?”
季熔想了想,说:“福利院附近有个老兵。”
刘老师说:“什么样子?”
季熔说:“六十多岁,天天坐在门口,不动。”
刘老师说:“眼神呢?”
季熔说:“空的。”
刘老师说:“演。”
季熔站在那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站在那里,但好像不在那里。他的身体微微佝偻,他的目光看着前方,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那种眼神,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是所有的东西都沉到了最底下,看不见了。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慢,很沉,像是腿里有铅。
然后他停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刘老师看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老师说:“行了。”
季熔眨了眨眼,那个老兵消失了。他又变回季熔。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老师。
刘老师说:“你见过这个人?”
季熔说:“嗯。”
刘老师说:“观察过多久?”
季熔说:“小时候天天见。”
刘老师说:“所以你记住他了。”
季熔说:“嗯。”
刘老师说:“刚才那段,你演的是他?”
季熔说:“是。”
刘老师说:“你知道为什么演得像吗?”
季熔说:“不知道。”
刘老师说:“因为你没演他,你成了他。”
季熔愣了一下。
刘老师说:“这就是人物塑造。你不是你,你是他。”他顿了顿,“你演这个,比演自己像。”
季熔说:“因为不是我。”
刘老师说:“对。这就是演员——你不是你,你是任何人。”
季熔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不是你,你是任何人。
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表演。
下课之后,季熔还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苏念跑过来,在他旁边站着,说:“季熔,你刚才演得太像了。我差点以为那个老兵真的来了。”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特别是那个眼神,空的,看得我心里发毛。”他顿了顿,“你怎么记住的?”
季熔说:“小时候天天看。”
苏念说:“他还在吗?”
季熔说:“不知道。后来搬走了。”
苏念说:“可惜了。你要是能再见他,肯定能演得更好。”
季熔说:“也许。”
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季熔突然停下来。
苏念说:“怎么了?”
季熔说:“刚才刘老师说,我不是我。”
苏念说:“嗯,他说你是任何人。”
季熔说:“你觉得呢?”
苏念想了想,说:“我觉得他说得对。演员就是这样,变成别人。”
季熔说:“变成别人,比做自己容易?”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什么意思?”
季熔说:“做自己,很难。”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做自己确实难。特别是你这样的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把自己封得太久了。”他顿了顿,“但你现在不是在学吗?学笑,学哭,学表达。等学会了,做自己就不难了。”
季熔看着他,说:“你相信?”
苏念说:“相信。”
季熔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我在学。”
季熔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知道吗,我昨天看了一个电影,里面的主角也是孤儿,和你有点像。”
季熔说:“什么电影?”
苏念说:“《这个杀手不太冷》。你看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