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顾冰川推开了自己家的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他换了鞋,走进去,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是黑色的,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是某个合作方送的,他从来没认真看过。整个空间干净得像样板间,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但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人感觉到“家”的气息。
他在沙发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便利店门口,那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但乱得好看。那双眼睛,浅褐色的,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想了解你”。他问“了解我干什么”,他说“不知道”。
那是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和他的生活一样。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的表情。当他回答“不知道”的时候,那个人愣了一下。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困惑,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真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远处的CBD高楼群还亮着灯,近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开过,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愣了几秒。
那还是他的脸,但表情不太一样。平时在办公室,他看见的自己是冷峻的,锐利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但现在这张脸,有点迷茫,有点柔软,甚至有点……他说不上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上扬了。
他在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放下手,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
他想起英国那些年。
伦敦,泰晤士河畔,一间不大的公寓。
那是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刚去英国不久,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每天上课,去图书馆,回公寓。三点一线,从不参加派对,从不和人深交。
有一天,一个男生追他。
金发碧眼,笑起来很好看。他们在选修课上认识,一起做过一次小组作业。后来那个男生就经常找他,约他喝咖啡,约他看电影,约他去派对。
他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只是交朋友。
后来那个男生约他去自己的公寓,说是几个朋友聚会。他去了,发现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那个男生看着他,说:“顾,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
那个男生说:“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男生,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喜欢一个人,会不会喜欢男生。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害怕了。
不是害怕那个男生,是害怕自己。
他拒绝了他。
不是因为他讨厌他,是因为他不敢想。
后来他再也没和那个男生说过话。他换了选修课,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放在创业上,放在那些不会让他害怕的事情上。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迷惑。他不喜欢男生,他只是没想清楚。
后来他毕业了,回国了,创业了,成功了。
他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他告诉自己:别喜欢,别想,别碰。
他做到了。
十五年。他做到了。
但现在,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
第一次见面,在电梯里。那个人抱着资料走进来,低着头,侧脸对着他。他看了十秒,记住了。
第二次见面,在走廊里。那个人背对着他,在念台词。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第三次见面,在年会上。那个人做了一道菜,叫开水白菜。他走过去,说了几句话。那个人说“熬了十二个小时”,他说“难怪”。
第四次见面,在排练厅外。那个人演一个乞丐,眼神空洞。他看着那个眼神,心里一紧。
第五次见面,在今天,在便利店门口。那个人拿着矿泉水,看着他。他说“想了解你”,那个人问“了解我干什么”,他说“不知道”。
五次见面。每一次,他都记得。
他控制不住地想他。想他的眼睛,想他的声音,想他做菜时的样子,想他念台词时的专注。
这算什么?
喜欢?爱?还是一时冲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别喜欢,别想,别碰”了。
他想靠近。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
“他吃过很多苦。”
“孤儿,福利院,送外卖,被辞退十几次,被人骚扰。”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对自己狠,对别人不狠。”
“那种饿过、冷过、但没死透的眼神。”
他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那张脸,那双眼睛。
他想保护那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保护?
他从来没想过保护任何人。他的人生里只有目标,只有数字,只有下一个项目。保护这种事,不在他的字典里。
但现在,他想保护那个人。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他转身,走回沙发,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沈韬的名字。他的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
他想打电话给沈韬,问问那个人更多的事。想知道他今天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有没有提起他。
但他的手指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那种警惕,那种困惑,那种“你又要干什么”的表情。
他想起那些资料上写的字。被辞退十几次,被人骚扰。
那个人,被太多人伤害过了。
他不能再成为其中一个。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夜景还是那么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看着那些光,想起那个人住的地方。那个小区,那栋楼,那个十二平米的宿舍。那个人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天台练绕口令。每天晚上,一个人煮面,加一个鸡蛋。
他想起那个人说“熬了十二个小时”时的语气。平淡,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从不抱怨。
他想起沈韬说的“那种饿过、冷过、但没死透的眼神”。
他想保护那个人。让他不再饿,不再冷,不再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慢慢来。”
那个人值得慢慢来。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的倒影还在那儿。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看着那个倒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己。
那个自己,不冷,不锐,不像一把刀。那个自己,有点迷茫,有点柔软,甚至有点……温柔。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这是那个人带来的。
他想起英国那个追他的男生。如果那时候,他也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他遇到了。
他不想错过。
他站在窗前,很久。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
他一直站在那儿。
凌晨两点,他还在窗前。
城市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CBD高楼群,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近处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
他看着那些光,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要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