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季熔推开酒店房门。
房间里开着灯,赵寻已经回来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见季熔进来,他把手机放下,说:“收工了?”
季熔说:“嗯。”
他把剧本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今天拍了五场戏,都是被打被骂的。身上还有几处淤青,动一下有点疼。但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赵寻看着他,说:“听说今天深蓝的顾总来了?”
季熔说:“嗯。”
赵寻说:“听说他专门来看你的?”
季熔说:“不是。看投资。”
赵寻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突兀。他坐直身子,看着季熔,说:“你信?”
季熔说:“不信?”
赵寻说:“我跟组拍了十几年戏,见过的投资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什么时候见过哪个投资方专门跑到片场来看‘投资’的?”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投资方来片场,要么是开机仪式露个面,要么是大老板来视察,要么是带人来谈事。哪有一个人开车来,站一下午,盯着监视器看的?”
季熔说:“他看了?”
赵寻说:“看了。我拍完戏在旁边休息,看他坐在那儿,眼睛就没离开过监视器。你每拍一条,他都盯着看。”
季熔沉默。
赵寻说:“而且你知道吗,他看你被打那场戏的时候,手攥得死紧。我坐他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季熔说:“是吗?”
赵寻说:“是啊。后来你拍完了,他站起来走过去,站你旁边说了好一会儿话。”
季熔说:“嗯。”
赵寻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我问你个问题。”
季熔说:“问。”
赵寻说:“他对你有意思吧?”
季熔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寻,说:“不知道。”
赵寻说:“不知道?你和他说话的时候,没感觉到?”
季熔说:“没。”
赵寻说:“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季熔说:“问我疼不疼。”
赵寻说:“就这个?”
季熔说:“嗯。”
赵寻说:“还问别的吗?”
季熔说:“问我以前的事。”
赵寻说:“什么事?”
季熔说:“被辞退的事。”
赵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季熔,你是真的单纯,还是装的?”
季熔说:“都不是。”
赵寻笑了。他往床头靠了靠,说:“行,你厉害。”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说:“不过我跟你说,顾冰川这个人,不简单。”
季熔说:“知道。”
赵寻说:“你知道什么?”
季熔说:“他有钱。”
赵寻说:“有钱是一回事。他这个人,做事狠,眼光毒,从来不吃亏。能在C市商界混到这个位置的,没一个简单的。”
季熔说:“嗯。”
赵寻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说:“他要真对你有意思,你得想清楚。”
季熔说:“想清楚什么?”
赵寻说:“想清楚你要什么。”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赵寻说:“你要就是想红,想出名,那他是最好的靠山。两千万说投就投,以后资源不会少。”
他顿了顿,看着季熔的眼睛。
“但你要是想别的,那就另说了。”
季熔说:“别的什么?”
赵寻说:“比如,想认真处。”
季熔没说话。
赵寻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说:“你这人,长得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就容易招人。有些人图你脸,有些人图你人,你得看清楚。”
季熔说:“嗯。”
赵寻说:“我看顾冰川那个眼神,不像是图你脸的。图脸的,眼神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赵寻说:“图脸的,看的是脸。他看的不是你脸。”
季熔说:“看什么?”
赵寻说:“看你这个人。”
季熔沉默了。
他想起顾冰川站在他旁边,问他疼吗。那双眼睛,很深,很认真。
不是看商品的眼神。
赵寻把烟掐灭,说:“行了,不说了。你自己慢慢想。”
他躺下,拉过被子盖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赵寻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季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转赵寻说的话。
“他对你有意思吧?”
“想清楚你要什么。”
“他看的不是你脸,是看你这个人。”
他想起顾冰川的眼神。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问他疼吗的时候,是真的在问。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别陷进去。”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他对你不一样。”
不一样。
他知道不一样。但不一样又怎样?
他是什么人?孤儿,福利院出来的,什么都没有。顾冰川是什么人?深蓝的老总,身家几十亿那种。
他们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
他盯着那片白色,心里在想:我能要什么?
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活着,只要拍戏,只要不让三河叔失望。
别的,他不敢想。
他闭上眼。
三秒后,他睡着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季熔睁开眼,躺了三秒,坐起来。
赵寻还在睡,打着呼噜。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
六点半,他走出酒店。
天刚亮,灰蒙蒙的。剧组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往片场开。
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脑子里又想起昨晚赵寻说的话。
“他看的不是你脸,是看你这个人。”
他想起顾冰川的眼神。
那个人,真的在看他吗?
他不知道。
车停了,片场到了。
他下车,走进那个嘈杂的世界。
今天的第一场戏,是挨打的戏。
季熔站在片场中央,听场务讲戏。
场务说:“今天这场比昨天狠,你得摔一下。摔的时候护着点,别真摔坏了。”
季熔说:“好。”
场务说:“开始的时候你站这儿,他们推你,你就往后倒。倒地上之后,蜷着,别动。”
季熔说:“好。”
导演喊:“准备好了吗?开始!”
那几个演员冲过来,推他。
季熔往后倒,摔在地上。疼,但他没动。蜷着,抱着头,一动不动。
导演喊:“停!过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工作人员递水。他接过来喝。
旁边有人在看。他转头,看见赵寻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赵寻走过来,说:“刚才那下摔得挺狠。”
季熔说:“还行。”
赵寻说:“疼不疼?”
季熔愣了一下。
又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说:“不疼。”
赵寻笑了,说:“你这话,跟昨天说的一样。”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顾总今天来不来?”
季熔说:“不知道。”
赵寻说:“我看他那意思,会来。”
季熔说:“为什么?”
赵寻说:“因为他昨天走的时候,说的什么?”
季熔说:“说下次再来看我。”
赵寻说:“那不就结了。”
他拍拍季熔的肩,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下次再来看你。
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他不知道。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好像在等。
中午,季熔蹲在角落吃盒饭。
今天盒饭是红烧肉盖饭,肉挺多,他吃得慢。
旁边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是赵寻。
他也端着盒饭,一边吃一边说:“想什么呢?”
季熔说:“没想。”
赵寻说:“没想?你刚才那表情,可不像没想。”
季熔说:“什么表情?”
赵寻说:“就是那种……有心事的表情。”
季熔没说话。
赵寻吃了一口饭,说:“是不是在想顾冰川?”
季熔说:“嗯。”
赵寻说:“想什么?”
季熔说:“想他为什么来。”
赵寻说:“因为他想见你。”
季熔说:“为什么想见我?”
赵寻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的不知道?”
季熔说:“不知道。”
赵寻说:“那我告诉你。他喜欢你。”
季熔愣住了。
他看着赵寻,说:“喜欢?”
赵寻说:“对,喜欢。就是那种想跟你在一起的感觉。”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赵寻说:“我看出来的。我跟组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他看你的眼神,就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