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天在电梯里,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想起那天在年会上,那个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说:“这道菜,火候刚好。”
他想起那天发着烧,那个人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想起刚才那三条消息:“一个人。”“没有家。”“泡面。”
他打字:“想。”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不敢看。
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看着炉子里的火,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顾冰川的回复:“等我。”
两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没觉得冷。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那条路。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往这儿来。
季熔回到屋里,在炉子边坐下。
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十五。
他算了一下,从市区到这儿,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那就是十二点十五左右。
他看着炉子里的火,想着这一个多小时怎么过。
手机震了一下。
顾冰川发:“出发了。”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又快了一下。
他打字:“慢点开。”
回复:“嗯。”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
锅里还有饺子,是晚上剩下的。他热上水,准备再煮一锅。
然后他回到炉子边,坐下。
时间过得很慢。
他看着手机,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
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屋里,坐下。
手机震了。
顾冰川发:“上高速了。”
季熔打字:“嗯。”
他看着那一个字,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
他又打字:“开慢点,安全第一。”
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
水开了,他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推了推,防止粘锅。
然后他回到炉子边,坐下。
时间还是过得很慢。
他看着手机,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
这次他看见远处有光。
不是星星,是车灯。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车灯熄了。
车门开了。
一个人从车里下来。
黑色的大衣,修长的身影,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是谁。
顾冰川站在门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季熔站在院子里,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动。
炉子里的火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季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冰川站在夜色里,背后是无尽的黑暗。
然后顾冰川迈步,走进院子。
一步一步,走近。
季熔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顾冰川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看着季熔,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他说:“饺子还热吗?”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他说:“热。”
顾冰川看着那个笑,嘴角也慢慢扬起来。
季熔转身往屋里走,顾冰川跟在他后面。
进屋,关门,暖气扑面而来。
炉子里的火烧得旺,照得屋里暖烘烘的。
顾冰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简陋的房间——炉子,桌子,几个凳子,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画。
季熔说:“坐。”
顾冰川在凳子上坐下。
季熔去厨房,端出一碗饺子,放在他面前。
他说:“趁热吃。”
顾冰川低头看着那碗饺子——白白胖胖的,飘在汤里,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他。
顾冰川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季熔。
他说:“好吃。”
季熔的嘴角又扬起来。
顾冰川看着他,说:“比泡面好吃。”
季熔说:“废话。”
顾冰川低头,继续吃饺子。
季熔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窗外的风刮着,呜呜叫。
屋里很暖,很安静。
顾冰川吃完饺子,放下筷子。
季熔说:“还要吗?”
顾冰川摇头:“饱了。”
季熔把碗收走,放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杯子,还有那瓶十块钱一斤的白酒。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递给顾冰川。
顾冰川接过来,闻了闻,说:“好酒。”
季熔说:“十块钱一斤,好什么好。”
顾冰川说:“闻着好。”
季熔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顾冰川看着杯子里的酒,说:“三河叔呢?”
季熔说:“睡了。”
顾冰川说:“明天见?”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他知道我来?”
季熔顿了一下,然后说:“知道。”
顾冰川看着他:“知道什么?”
季熔也看着他:“知道有人打听我。”
顾冰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六子说的?”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那小子,嘴挺快。”
季熔说:“他话多。”
顾冰川说:“跟你那个同事一样?”
季熔说:“苏念?”
顾冰川说:“嗯,苏念。”
季熔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苏念?”
顾冰川说:“查过。”
季熔愣了一下:“查什么?”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深:“查你身边的人。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苏念是好的。真心对你。”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他初三来福利院,带了两大袋吃的,还有给小丫的玩具熊。不是真心的,做不到。”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还知道什么?”
顾冰川说:“知道你去过很多地方打工,被辞过很多次。知道你被人骚扰过。知道你右手虎口那道疤,是十五岁在餐馆切菜切的。”
季熔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冰川继续说:“知道你在A大学工商管理,补录的。知道你高考前出事,被迫放弃。知道三河叔是你唯一的亲人。”
季熔沉默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然后他说:“你查这些干什么?”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亮:“因为我喜欢你。”
季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顾冰川说:“从第一眼就喜欢。在电梯里,你抱着资料进来,站在角落,低着头。我看了你十秒,你一眼都没看我。”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后来年会,你做的那道开水白菜,我吃了。火候刚好,多一点就过,少一点就生。我做了十几年菜,没吃过那么好的。”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季熔,我不是随便说说。我是认真的。”
季熔说:“你知道我是男的。”
顾冰川说:“知道。”
季熔说:“你知道我不喜欢男的。”
顾冰川说:“不一定。”
季熔说:“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你只是没试过。”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你可以试一下。”
季熔说:“试什么?”
顾冰川说:“试喜欢我。”
季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然后季熔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点别的什么。
他说:“顾冰川,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顾冰川说:“哪儿有意思?”
季熔说:“大年三十跑一个多小时来吃饺子,就为了说这个?”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不怕我赶你走?”
顾冰川说:“怕。”
季熔说:“那你还来?”
顾冰川说:“因为你想我来。”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你发那个‘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讨厌我。”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不讨厌,就有可能。”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挺自信。”
顾冰川说:“不是自信。是认真。”
季熔站起来,走到炉子边,加了一根柴。
他看着火,背对着顾冰川,说:“顾冰川,我不知道喜不喜欢你。我从来没想过这事。”
顾冰川说:“那现在可以想。”
季熔说:“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我。”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很近。近到季熔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顾冰川说:“季熔,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你可以慢慢想。想一天,想一个月,想一年。我等得起。”
季熔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火光。
季熔说:“你图什么?”
顾冰川说:“图你。”
季熔说:“我什么都没有。”
顾冰川说:“你有。”
季熔说:“有什么?”
顾冰川说:“有我想要的东西。”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深:“你自己。”
季熔愣住。
顾冰川伸出手,慢慢靠近他的脸。
季熔没躲。
顾冰川的手指碰到他的脸,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说:“季熔,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季熔的眼眶热了一下。
顾冰川看着他的眼睛,说:“从今以后,我来对你好。”
季熔没说话。
但他没躲开那只手。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窗外的风刮着,呜呜叫。
新年的钟声,响了。
“铛——”
远处传来钟声,是市里那个老钟楼。一年只响一次,每次都能传很远。
季熔和顾冰川站在屋里,听着那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钟声响了十二下。
新的一年来临了。
顾冰川看着季熔,说:“新年快乐。”
季熔看着他,说:“新年快乐。”
顾冰川说:“这是我跟你说过的第一句新年快乐。”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每年都说。”
季熔没说话。
但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凌晨两点,顾冰川要走了。
季熔送他到门口。
外面很冷,风很大。顾冰川的大衣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季熔。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他。
顾冰川说:“进去吧,外面冷。”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初六回去?”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到时候见。”
季熔说:“好。”
顾冰川拉开车门,上车,发动。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季熔的脸。
顾冰川透过车窗看着他,三秒,然后踩下油门。
车慢慢开远,消失在夜色里。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他转身进屋。
炉子里的火还烧着,暖烘烘的。
他坐在炉子边,看着那碗空的饺子碗。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顾冰川站在门口,从夜色里走出来。
顾冰川说:“饺子还热吗?”
顾冰川说:“以后每年都说。”
他的手碰到自己脸上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把碗收走,洗了。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告诉自己:别想了。睡觉。
窗外的风刮着,呜呜地响。
炉子里的火,慢慢熄了。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初六早上五点,季三河起来上厕所,路过季熔的屋,发现灯亮着。
他推开门,看见季熔坐在床上,看着手机。
季三河说:“这么早?”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几点起的?”
季熔说:“四点。”
季三河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想什么呢?”
季熔说:“没什么。”
季三河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昨晚那个顾总来了?”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笑:“我听见车声了。”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他待了多久?”
季熔说:“两三个小时。”
季三河说:“都干啥了?”
季熔说:“吃饺子,说话。”
季三河说:“说什么?”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说:“不问我就不问。”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喜欢我。”
季三河没说话。
季熔说:“他说以后每年都说新年快乐。”
季三河还是没说话。
季熔看着他:“三河叔,你说我该怎么办?”
季三河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心,也有欣慰。
他说:“熔娃,你喜欢他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季三河说:“那你讨厌他吗?”
季熔说:“不讨厌。”
季三河说:“那就试试。”
季熔说:“试试?”
季三河说:“试试跟他在一起。试试喜欢他。试试让对你好的人,真的对你好。”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拍拍他的肩:“熔娃,你从小到大,没过过好日子。现在有人愿意对你好,你就试试。不行就回来,三河叔还在。”
季熔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季三河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那个顾总,看着还行。就是太瘦了,你让他多吃点。”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季三河也笑了,推门出去。
季熔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亮了。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冰川发的:“到了。”
他回:“好。”
他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又打了一条:“今天多吃点。”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回复:“嗯。”
他嘴角扬起来。
起床,收拾东西,准备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