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下午三点,红星福利院的院子里飘着油香。
季熔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菜刀,案板上是一块五花肉。刀起刀落,肉片薄得透光,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熔哥熔哥!我要吃那个!”小丫扒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手指着案板上的肉。
季熔头也不抬:“等着。”
“我等不及了!”小丫噘嘴。
“等不及就出去。”季熔把肉片下锅,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小丫被呛得咳嗽两声,还是不肯走:“我就看看,不说话。”
季熔侧过脸看她一眼——六岁的小丫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两个小辫一翘一翘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肉。
他没说话,从旁边拿了个小碗,夹了两片刚出锅的肉,递给她:“出去吃。”
小丫眼睛一亮,接过碗就跑。
“慢点!”季熔喊。
已经跑没影了。
季三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捆葱,看着小丫跑出去的背影,骂了句:“小兔崽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把葱放在案板上,凑到锅边闻了闻:“香!熔娃这手艺,一年比一年好。”
季熔没说话,继续翻炒。
季三河在旁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瘦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脸上都没肉了。”
季熔说:“过年就长回来。”
季三河哼了一声,走到灶台另一边,开始剥蒜。
两人就这么一个炒菜一个剥蒜,谁也没说话。锅里的油声滋滋响,外面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尖叫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季熔把肉盛出来,又开始切鱼。
季三河剥完蒜,抬头看他:“那个小沈,对你咋样?”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怎么个好法?”
季熔想了想:“教我东西,给我机会,帮我挡事。”
季三河点点头:“那就好。”
他又剥了一头蒜,说:“那个顾总呢?”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季三河看着他,笑了一下:“小六子说的,说有人打听你。长得挺帅,开好车,一看就有钱。”
季熔继续切鱼:“哦。”
季三河说:“就哦?”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他跟你说过话没?”
季熔说:“年会说过。”
季三河说:“说什么?”
季熔说:“说我做的菜好吃。”
季三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季熔说:“就这。”
季三河摇摇头,继续剥蒜。
五点不到,孩子们就开始往厨房跑。
“开饭了没?”
“饿死了饿死了!”
“我要吃肉!”
季熔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了他们一眼:“洗手。”
孩子们呼啦啦跑去洗手,又呼啦啦跑回来,在桌子边坐好。
二十三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三四岁,挤挤挨挨坐了一桌。眼睛都盯着桌上的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炸春卷、炒青菜,还有一大盆饺子。
季三河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子孩子,脸上笑得全是褶子:“都别动,等我说句话。”
孩子们安静下来。
季三河清了清嗓子,说:“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小的长大了,大的懂事了。熔娃出去闯荡了,小六子考上学了,丫丫长高了……都好,都好。”
他端起酒杯:“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来,干杯!”
孩子们举起手里的饮料杯,乱七八糟地喊:“干杯!”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扬起来。
小丫举着杯子冲他喊:“熔哥你干杯!”
季熔拿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小丫一口喝完,然后开始夹肉。
季三河招呼季熔:“坐下吃,站着干啥。”
季熔在他旁边坐下。
刚坐下,旁边的男孩就凑过来——十五六岁,瘦高个,眼睛亮亮的,是小六子。他压低声音说:“熔哥,那个顾总,后来找你没?”
季熔看他一眼:“吃你的饭。”
小六子嘿嘿笑:“我就是好奇嘛。那天他来,开的那个车,我从来没见过!黑色的,可亮了,像电视里的那种!”
季熔说:“吃你的饭。”
小六子不死心:“他到底找你干啥?”
季熔说:“不知道。”
小六子说:“那他长得帅不帅?”
季熔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还行。”
小六子说:“还行是啥意思?比我帅不?”
季熔看他一眼,没说话。
对面一个女孩喊:“小六子你别吵熔哥吃饭!”
小六子冲她翻个白眼:“关你啥事!”
女孩瞪他:“就关我事!”
季熔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耳边是孩子们的吵闹声,眼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想:这就是过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孩子们搬出烟花,在院子里摆了一排。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小蜜蜂、窜天猴、摔炮,只有两筒大的,是季熔买的。
小六子拿着打火机,点着引线就跑。
“砰——”
一朵烟花升上夜空,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
孩子们尖叫着,跳着,拍着手。
季熔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那些光。
季三河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季熔说:“不抽。”
季三河说:“学坏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烟花。
又一朵升上去,炸开,金色的光洒下来,照亮了季熔的脸。
季三河说:“熔娃,这一年,过得咋样?”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那个小沈,对你好不好?”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那个顾总呢?”
季熔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季三河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六子说的,说有人打听你。开好车,长得帅,一看就有钱。”
季熔沉默了两秒,说:“年会见过一次。”
季三河说:“就一次?”
季熔说:“就一次。”
季三河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他打听你干啥?”
季熔说:“不知道。”
季三河看着他,眼神有点深:“熔娃,有人对你好,是好事。你别怕。”
季熔说:“我怕什么?”
季三河说:“怕再被伤害。”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拍拍他的肩:“熔娃,三河叔这辈子,没别的愿望,就希望你能幸福。不管跟谁,男的女的,都行。只要你幸福。”
季熔看着夜空中的烟花,眼眶有点热。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炸开,照亮了他的脸。那上面有泪光。
他说:“三河叔,我知道了。”
季三河没说话,只是搂着他的肩。
季熔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刚来福利院,夜里害怕睡不着,季三河就这样搂着他,说:“熔娃不怕,三河叔在。”
现在他二十二岁了,三河叔还在。
烟花放完了,孩子们回屋看电视。
季熔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小六子偷偷溜出来,凑到他旁边:“熔哥。”
季熔说:“嗯?”
小六子说:“那个顾总,你是不是喜欢他?”
季熔低头看他。
小六子眨眨眼:“我看你那表情,不对劲。”
季熔说:“什么表情?”
小六子说:“就是……我说他的时候,你那个表情。”
季熔说:“什么表情?”
小六子想了想,说:“就像……就像小丫看见那个大熊的表情。”
季熔愣了一下。
小六子说:“就是那种……想要又不敢要的表情。”
季熔没说话。
小六子说:“熔哥,你要是喜欢他,就去追呗。”
季熔说:“你知道什么。”
小六子说:“我知道的可多了!我看电视,两个男的也能在一起!”
季熔看着他。
小六子认真地说:“我同学他哥,就是跟男的在一起的。他俩可好了,一起租房子,一起养猫,过年还一起回家。”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样的。”
小六子说:“有什么不一样?”
季熔说:“你不懂。”
小六子说:“我懂!你是怕他是玩玩的,不是认真的,对不对?”
季熔没说话。
小六子说:“那你就看看他是不是认真的呗。他要是不认真,你就揍他!你打架那么厉害,肯定打得过!”
季熔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六子看他笑了,也笑了:“熔哥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季熔说:“进去看电视。”
小六子说:“你呢?”
季熔说:“我再站会儿。”
小六子看了他一眼,跑进屋了。
季熔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没有烟花了,只有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他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
想起那句话:“这道菜,火候刚好。”
想起那两条消息:“新年快乐。”“我是顾冰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是想起这个人。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那句话。也许是因为,那是第一个说喜欢他菜的人。
他摇摇头,转身进屋。
孩子们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困了,一个一个回屋睡觉。
季三河坐在炉子旁边,烤着火,打着盹。
季熔坐在他对面,拿着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那两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新年快乐。”
“我是顾冰川。”
他的回复是“谢谢”,腊月二十九发的。
之后就没有了。
他看着那个头像——是深蓝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
然后又删了。
又打:“过年好。”
又删了。
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
季三河在对面嘟囔了一句:“咋还不睡?”
季熔说:“守岁。”
季三河睁开眼,看他拿着手机,笑了一下:“给谁发消息呢?”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没有?那你看啥?”
季熔把手机放下。
季三河说:“是不是那个顾总?”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想发就发,犹豫啥。”
季熔说:“不知道说什么。”
季三河说:“就说新年好呗。还能说什么?”
季熔看着手机,想了三秒,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过年好。”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不敢看。
季三河看着他,笑:“这就对了。”
季熔说:“三河叔,你睡吧。”
季三河说:“你呢?”
季熔说:“我再坐会儿。”
季三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往自己屋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熔娃,不管发什么,发了就别后悔。”
季熔点头。
季三河进屋了。
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暖烘烘的。
季熔坐在那儿,听着火烧的噼啪声,心跳有点快。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顾冰川的回复:“还没睡?”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更快了。
他打字:“守岁。”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回复:“在哪儿?”
季熔:“福利院。”
回复:“C市郊区那个?”
季熔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他打字:“嗯。”
回复:“我去过。”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去过?
什么时候?
为什么?
他打字:“什么时候?”
等了一会儿。
回复:“上次送你回去之后。”
季熔的手顿住了。
那天他发烧,顾冰川送他回福利院,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他以为他走了。
但他没走?
他打字:“你在外面?”
回复:“嗯。待了一会儿。”
季熔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了一会儿,顾冰川又发了一条:“院子很破。但孩子们笑得很开心。”
季熔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那天自己烧得迷迷糊糊,下车的时候顾冰川扶着他,手很稳。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很亮。
他打字:“你怎么不进来?”
回复:“不合适。”
季熔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回复:“你那时候不想让人知道。”
季熔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他那时候确实不想让人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住的地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过去。
但这个人知道。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他打字:“谢谢。”
回复:“不客气。”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季熔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过年怎么过?”
等了一会儿。
回复:“一个人。”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一个人过年。
他想起自己刚来福利院那年,也是一个人过年——不对,不是一个人,是跟一群同样没家的孩子。但那不一样。至少有热闹,有声音,有三河叔。
这个人呢?一个人。在哪儿?干什么?吃什么?
他打字:“不回家?”
回复:“不回。”
他打字:“为什么?”
等了一会儿。
回复:“没有家。”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没有家。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没有家的。七岁以前,跟着养祖父到处流浪。七岁以后,有了福利院,有了三河叔,有了家。
但这个人,有钱,有车,有公司,却说没有家。
他打字:“那你现在在哪儿?”
回复:“公司。”
他打字:“公司有人吗?”
回复:“没有。”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自己那个十二平米的出租屋,虽然破,但至少有张床。这个人呢?在公司,一个人,大年三十的晚上。
他打字:“吃饭了吗?”
回复:“吃了。”
他打字:“吃的什么?”
回复:“泡面。”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打字:“泡面不好吃。”
回复:“还行。”
季熔看着那个“还行”,想起自己每次说“还行”的时候。
其实不是还行。只是不想说不好。
他打字:“我做的饭好吃。”
回复:“我知道。”
他打字:“年会那道菜,火候刚好。”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打字:“那是开水白菜。”
回复:“嗯。最考功夫的。”
他打字:“你会做?”
回复:“会一点。”
他打字:“那你过年怎么不吃好的?”
等了一会儿。
回复:“一个人,没意思。”
季熔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炉子里的火暗了一点,他加了一根柴。
手机又震了。
顾冰川发:“你那边热闹吗?”
季熔打字:“热闹。二十三个孩子。”
回复:“吵吗?”
季熔:“吵。抢肉吃,抢糖吃,抢烟花放。”
回复:“那挺好。”
季熔看着他发的“那挺好”,心里突然有个念头。
他打字:“你要不要来?”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顾冰川的回复很快:“现在?”
季熔看着那个“现在”,手指有点抖。
他打字:“太远了。”
回复:“我知道在哪儿。”
季熔说:“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回复:“嗯。”
季熔说:“你喝酒了吗?”
回复:“没有。”
季熔说:“那你……”
他打了一半,不知道该不该发。
手机又震了。
顾冰川发:“你想我来吗?”
季熔看着那五个字,愣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窗外的风吹着,呜呜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