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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新年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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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下午三点,红星福利院的院子里飘着油香。

季熔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菜刀,案板上是一块五花肉。刀起刀落,肉片薄得透光,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熔哥熔哥!我要吃那个!”小丫扒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手指着案板上的肉。

季熔头也不抬:“等着。”

“我等不及了!”小丫噘嘴。

“等不及就出去。”季熔把肉片下锅,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小丫被呛得咳嗽两声,还是不肯走:“我就看看,不说话。”

季熔侧过脸看她一眼——六岁的小丫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两个小辫一翘一翘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肉。

他没说话,从旁边拿了个小碗,夹了两片刚出锅的肉,递给她:“出去吃。”

小丫眼睛一亮,接过碗就跑。

“慢点!”季熔喊。

已经跑没影了。

季三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捆葱,看着小丫跑出去的背影,骂了句:“小兔崽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把葱放在案板上,凑到锅边闻了闻:“香!熔娃这手艺,一年比一年好。”

季熔没说话,继续翻炒。

季三河在旁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瘦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脸上都没肉了。”

季熔说:“过年就长回来。”

季三河哼了一声,走到灶台另一边,开始剥蒜。

两人就这么一个炒菜一个剥蒜,谁也没说话。锅里的油声滋滋响,外面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尖叫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季熔把肉盛出来,又开始切鱼。

季三河剥完蒜,抬头看他:“那个小沈,对你咋样?”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怎么个好法?”

季熔想了想:“教我东西,给我机会,帮我挡事。”

季三河点点头:“那就好。”

他又剥了一头蒜,说:“那个顾总呢?”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季三河看着他,笑了一下:“小六子说的,说有人打听你。长得挺帅,开好车,一看就有钱。”

季熔继续切鱼:“哦。”

季三河说:“就哦?”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他跟你说过话没?”

季熔说:“年会说过。”

季三河说:“说什么?”

季熔说:“说我做的菜好吃。”

季三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季熔说:“就这。”

季三河摇摇头,继续剥蒜。

五点不到,孩子们就开始往厨房跑。

“开饭了没?”

“饿死了饿死了!”

“我要吃肉!”

季熔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了他们一眼:“洗手。”

孩子们呼啦啦跑去洗手,又呼啦啦跑回来,在桌子边坐好。

二十三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三四岁,挤挤挨挨坐了一桌。眼睛都盯着桌上的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炸春卷、炒青菜,还有一大盆饺子。

季三河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子孩子,脸上笑得全是褶子:“都别动,等我说句话。”

孩子们安静下来。

季三河清了清嗓子,说:“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小的长大了,大的懂事了。熔娃出去闯荡了,小六子考上学了,丫丫长高了……都好,都好。”

他端起酒杯:“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来,干杯!”

孩子们举起手里的饮料杯,乱七八糟地喊:“干杯!”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扬起来。

小丫举着杯子冲他喊:“熔哥你干杯!”

季熔拿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小丫一口喝完,然后开始夹肉。

季三河招呼季熔:“坐下吃,站着干啥。”

季熔在他旁边坐下。

刚坐下,旁边的男孩就凑过来——十五六岁,瘦高个,眼睛亮亮的,是小六子。他压低声音说:“熔哥,那个顾总,后来找你没?”

季熔看他一眼:“吃你的饭。”

小六子嘿嘿笑:“我就是好奇嘛。那天他来,开的那个车,我从来没见过!黑色的,可亮了,像电视里的那种!”

季熔说:“吃你的饭。”

小六子不死心:“他到底找你干啥?”

季熔说:“不知道。”

小六子说:“那他长得帅不帅?”

季熔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还行。”

小六子说:“还行是啥意思?比我帅不?”

季熔看他一眼,没说话。

对面一个女孩喊:“小六子你别吵熔哥吃饭!”

小六子冲她翻个白眼:“关你啥事!”

女孩瞪他:“就关我事!”

季熔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耳边是孩子们的吵闹声,眼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想:这就是过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孩子们搬出烟花,在院子里摆了一排。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小蜜蜂、窜天猴、摔炮,只有两筒大的,是季熔买的。

小六子拿着打火机,点着引线就跑。

“砰——”

一朵烟花升上夜空,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

孩子们尖叫着,跳着,拍着手。

季熔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那些光。

季三河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季熔说:“不抽。”

季三河说:“学坏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烟花。

又一朵升上去,炸开,金色的光洒下来,照亮了季熔的脸。

季三河说:“熔娃,这一年,过得咋样?”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那个小沈,对你好不好?”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那个顾总呢?”

季熔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季三河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六子说的,说有人打听你。开好车,长得帅,一看就有钱。”

季熔沉默了两秒,说:“年会见过一次。”

季三河说:“就一次?”

季熔说:“就一次。”

季三河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他打听你干啥?”

季熔说:“不知道。”

季三河看着他,眼神有点深:“熔娃,有人对你好,是好事。你别怕。”

季熔说:“我怕什么?”

季三河说:“怕再被伤害。”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拍拍他的肩:“熔娃,三河叔这辈子,没别的愿望,就希望你能幸福。不管跟谁,男的女的,都行。只要你幸福。”

季熔看着夜空中的烟花,眼眶有点热。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炸开,照亮了他的脸。那上面有泪光。

他说:“三河叔,我知道了。”

季三河没说话,只是搂着他的肩。

季熔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刚来福利院,夜里害怕睡不着,季三河就这样搂着他,说:“熔娃不怕,三河叔在。”

现在他二十二岁了,三河叔还在。

烟花放完了,孩子们回屋看电视。

季熔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小六子偷偷溜出来,凑到他旁边:“熔哥。”

季熔说:“嗯?”

小六子说:“那个顾总,你是不是喜欢他?”

季熔低头看他。

小六子眨眨眼:“我看你那表情,不对劲。”

季熔说:“什么表情?”

小六子说:“就是……我说他的时候,你那个表情。”

季熔说:“什么表情?”

小六子想了想,说:“就像……就像小丫看见那个大熊的表情。”

季熔愣了一下。

小六子说:“就是那种……想要又不敢要的表情。”

季熔没说话。

小六子说:“熔哥,你要是喜欢他,就去追呗。”

季熔说:“你知道什么。”

小六子说:“我知道的可多了!我看电视,两个男的也能在一起!”

季熔看着他。

小六子认真地说:“我同学他哥,就是跟男的在一起的。他俩可好了,一起租房子,一起养猫,过年还一起回家。”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样的。”

小六子说:“有什么不一样?”

季熔说:“你不懂。”

小六子说:“我懂!你是怕他是玩玩的,不是认真的,对不对?”

季熔没说话。

小六子说:“那你就看看他是不是认真的呗。他要是不认真,你就揍他!你打架那么厉害,肯定打得过!”

季熔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六子看他笑了,也笑了:“熔哥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季熔说:“进去看电视。”

小六子说:“你呢?”

季熔说:“我再站会儿。”

小六子看了他一眼,跑进屋了。

季熔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没有烟花了,只有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他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

想起那句话:“这道菜,火候刚好。”

想起那两条消息:“新年快乐。”“我是顾冰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是想起这个人。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那句话。也许是因为,那是第一个说喜欢他菜的人。

他摇摇头,转身进屋。

孩子们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困了,一个一个回屋睡觉。

季三河坐在炉子旁边,烤着火,打着盹。

季熔坐在他对面,拿着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那两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新年快乐。”

“我是顾冰川。”

他的回复是“谢谢”,腊月二十九发的。

之后就没有了。

他看着那个头像——是深蓝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

然后又删了。

又打:“过年好。”

又删了。

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

季三河在对面嘟囔了一句:“咋还不睡?”

季熔说:“守岁。”

季三河睁开眼,看他拿着手机,笑了一下:“给谁发消息呢?”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没有?那你看啥?”

季熔把手机放下。

季三河说:“是不是那个顾总?”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想发就发,犹豫啥。”

季熔说:“不知道说什么。”

季三河说:“就说新年好呗。还能说什么?”

季熔看着手机,想了三秒,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过年好。”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不敢看。

季三河看着他,笑:“这就对了。”

季熔说:“三河叔,你睡吧。”

季三河说:“你呢?”

季熔说:“我再坐会儿。”

季三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往自己屋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熔娃,不管发什么,发了就别后悔。”

季熔点头。

季三河进屋了。

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暖烘烘的。

季熔坐在那儿,听着火烧的噼啪声,心跳有点快。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顾冰川的回复:“还没睡?”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更快了。

他打字:“守岁。”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回复:“在哪儿?”

季熔:“福利院。”

回复:“C市郊区那个?”

季熔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他打字:“嗯。”

回复:“我去过。”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去过?

什么时候?

为什么?

他打字:“什么时候?”

等了一会儿。

回复:“上次送你回去之后。”

季熔的手顿住了。

那天他发烧,顾冰川送他回福利院,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他以为他走了。

但他没走?

他打字:“你在外面?”

回复:“嗯。待了一会儿。”

季熔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了一会儿,顾冰川又发了一条:“院子很破。但孩子们笑得很开心。”

季熔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那天自己烧得迷迷糊糊,下车的时候顾冰川扶着他,手很稳。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很亮。

他打字:“你怎么不进来?”

回复:“不合适。”

季熔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回复:“你那时候不想让人知道。”

季熔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他那时候确实不想让人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住的地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过去。

但这个人知道。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他打字:“谢谢。”

回复:“不客气。”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季熔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过年怎么过?”

等了一会儿。

回复:“一个人。”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一个人过年。

他想起自己刚来福利院那年,也是一个人过年——不对,不是一个人,是跟一群同样没家的孩子。但那不一样。至少有热闹,有声音,有三河叔。

这个人呢?一个人。在哪儿?干什么?吃什么?

他打字:“不回家?”

回复:“不回。”

他打字:“为什么?”

等了一会儿。

回复:“没有家。”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没有家。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没有家的。七岁以前,跟着养祖父到处流浪。七岁以后,有了福利院,有了三河叔,有了家。

但这个人,有钱,有车,有公司,却说没有家。

他打字:“那你现在在哪儿?”

回复:“公司。”

他打字:“公司有人吗?”

回复:“没有。”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自己那个十二平米的出租屋,虽然破,但至少有张床。这个人呢?在公司,一个人,大年三十的晚上。

他打字:“吃饭了吗?”

回复:“吃了。”

他打字:“吃的什么?”

回复:“泡面。”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打字:“泡面不好吃。”

回复:“还行。”

季熔看着那个“还行”,想起自己每次说“还行”的时候。

其实不是还行。只是不想说不好。

他打字:“我做的饭好吃。”

回复:“我知道。”

他打字:“年会那道菜,火候刚好。”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打字:“那是开水白菜。”

回复:“嗯。最考功夫的。”

他打字:“你会做?”

回复:“会一点。”

他打字:“那你过年怎么不吃好的?”

等了一会儿。

回复:“一个人,没意思。”

季熔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炉子里的火暗了一点,他加了一根柴。

手机又震了。

顾冰川发:“你那边热闹吗?”

季熔打字:“热闹。二十三个孩子。”

回复:“吵吗?”

季熔:“吵。抢肉吃,抢糖吃,抢烟花放。”

回复:“那挺好。”

季熔看着他发的“那挺好”,心里突然有个念头。

他打字:“你要不要来?”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顾冰川的回复很快:“现在?”

季熔看着那个“现在”,手指有点抖。

他打字:“太远了。”

回复:“我知道在哪儿。”

季熔说:“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回复:“嗯。”

季熔说:“你喝酒了吗?”

回复:“没有。”

季熔说:“那你……”

他打了一半,不知道该不该发。

手机又震了。

顾冰川发:“你想我来吗?”

季熔看着那五个字,愣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窗外的风吹着,呜呜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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