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星曜娱乐的排练厅走廊上挤满了人。
季熔靠在墙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揉得发软的剧本纸。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手心全是汗。
“季熔！”苏念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压得很低，但依然兴奋，“你排第几？”
季熔说：“十二。”
苏念挤过来，凑到他耳边：“我打听了，这次来了四十多个，都是各个公司推的。那个，看见没？”他偷偷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那是天玺传媒的，演过两部网剧男主。那边那个，穿黑衣服的，是光线的，据说是科班出身。”
季熔看都没看：“哦。”
苏念说：“你就哦？”
季熔说：“不然呢？”
苏念噎了一下，然后说：“你就不紧张？”
季熔说：“紧张有用吗？”
苏念想了想，说：“没用。”
季熔说：“那就别紧张。”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的不一样。”
季熔没理他，继续低头看剧本。
但那上面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顾冰川会不会来？
那天他说过，选角的时候他会来看。
但那是客套话，还是认真的？
他不知道。
他想起昨晚那条消息：“教你怎么想我。”
心跳又快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专注。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
季熔抬起头，扫了一眼。
有穿西装的，有穿休闲的，有精心打扮的，有故意邋遢的。有的在背台词，嘴唇飞快地动着；有的在刷手机，假装不在意；有的在跟经纪人小声说话，表情严肃；有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上面无表情，但手指一直在抖。
众生相。
他想起沈韬说过的话：“试镜就像相亲，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样的。有人喜欢会说的，有人喜欢会演的，有人喜欢长得好的，有人喜欢有眼缘的。你能做的，就是把最好的自己拿出来，剩下的交给命。”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
这时，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男生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星曜的？”
季熔说：“嗯。”
男生说：“我叫陈远，天幕的。”
季熔说：“季熔。”
陈远说：“你紧张吗？”
季熔说：“还行。”
陈远笑了笑，有点苦涩：“我紧张得要死。这是我第三次试这个剧组了。”
季熔看了他一眼。
陈远说：“第一次试男三，没选上。第二次试男五，也没选上。这次试男四，要是再选不上，我就……”
他没说完。
季熔说：“就什么？”
陈远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就继续试。”
陈远愣了一下。
季熔说：“总会有一次选上的。”
陈远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
季熔没说话。
陈远说：“借你吉言。”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
季熔继续低头看剧本。
但心里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陈远刚走，苏念又凑过来。
他压低声音说：“季熔季熔，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季熔说：“谁？”
苏念说：“林晚！深蓝资本的林晚！”
季熔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念说：“她刚才从电梯里出来，往评委室那边走了！你说她是不是来盯试镜的？”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她来了，那顾冰川会不会也来？”
季熔没说话。
苏念眼睛亮了：“卧槽，要是顾冰川也来……”
季熔说：“你激动什么？”
苏念说：“我替你激动啊！你想啊，顾冰川亲自盯试镜，说明这个项目特别重要！你要是选上了，那以后资源肯定……”
季熔说：“还没选上呢。”
苏念说：“肯定会选上的！”
季熔看他一眼：“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苏念说：“那当然！咱俩谁跟谁！”
季熔嘴角扬了一下。
这时，工作人员从排练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单：“下一位，八号，陈远。”
陈远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季熔看着那扇门，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十点四十分。
“十二号，季熔。”
工作人员喊他的名字。
季熔站起来，把剧本递给苏念，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评委席上坐着七八个人——导演周正、制片人、选角导演、编剧，还有……
顾冰川。
他坐在最边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表情平静，看着他。
季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说会来看选角，但没说会当评委。
顾冰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轻，像一片羽毛。
季熔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走到中间，鞠躬：“各位老师好，我是星曜娱乐的季熔，试镜角色阿九。”
周正笑了一下：“开始吧。”
季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阿九。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对，是空荡荡的排练厅里。但他看不见评委，看不见灯光，看不见顾冰川。
他只看见一片空白。
他等一个人。
那个人说会回来，但一直没回来。
他从期待开始演。
眼神里带着光，微微抬头，看向门口。嘴角有一点笑意，好像在想象那个人推门进来的样子。
然后期待变成焦虑。
光暗了一点，笑意没了。他开始来回踱步，走几步，停一下，看向门口，又走几步。
然后焦虑变成绝望。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最后是麻木。
他慢慢蹲下来，蜷缩成一团。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什么都没了”的感觉，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他没说一句话。
全程没说话。
但全场安静了。
周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制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选角导演低下头，掩饰眼角的湿润。
顾冰川坐在最边上，手紧紧握着椅子扶手。
季熔站起来，恢复正常。
他鞠躬：“谢谢老师。”
周正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
季熔说：“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门关上的那一刻，季熔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
苏念冲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什么叫不知道？你演得怎么样你自己不知道？”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脸色好白。”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是不是太紧张了？”
季熔说：“可能。”
苏念把水递给他：“喝点水。”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苏念说：“顾冰川在里面吗？”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苏念眼睛亮了：“在？他真的在？”
季熔说：“嗯。”
苏念说：“卧槽！那他看你演戏了吗？”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他什么表情？”
季熔想了想，说：“没什么表情。”
苏念说：“那他就是装！心里肯定波涛汹涌！”
季熔看他一眼：“你电视剧看多了。”
苏念说：“我看的是人性！”
季熔没理他，继续喝水。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那个画面——顾冰川坐在最边上，看着他，眼睛很亮。
季熔出去后，评委室安静了几秒。
周正转头看向旁边的人，说：“怎么样？”
制片人说：“就他了。”
周正说：“后面还有二十多个呢。”
制片人说：“不用看了。就他。”
选角导演说：“我同意。他那个眼神，太对了。”
编剧说：“他最后蹲下来那个动作，我差点哭了。”
周正笑了一下，然后看向顾冰川：“顾总觉得呢？”
顾冰川说：“很好。”
周正说：“就很好？”
顾冰川说：“非常好。”
周正愣了一下。
顾冰川这人，他打过几次交道，话少，评价更少。能从他嘴里说出“非常好”三个字，不容易。
他说：“那行，就定他？”
顾冰川说：“你们的项目，你们定。”
周正笑了：“顾总这是甩锅？”
顾冰川没说话。
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周正看向制片人：“那就定他？”
制片人说：“定！”
选角导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出去通知下一个试镜的。
周正靠在椅背上，想着刚才那场戏。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季熔。
他记住了。
季熔刚走出星曜娱乐的大门，手机就响了。
沈韬打来的。
他接起来：“沈哥。”
沈韬说：“演完了？”
季熔说：“嗯。”
沈韬说：“怎么样？”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导演什么反应？”
季熔想了想，说：“他说‘好’。”
沈韬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就一个字？”
季熔说：“嗯。”
沈韬说：“那应该是成了。”
季熔说：“真的？”
沈韬说：“周正这人，话少。要是演得不好，他直接说‘回去等通知’。要是演得好，他就一个字‘好’。要是特别好，他才会多说几句。”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你等着吧，下午应该就有消息。”
季熔说：“好。”
沈韬说：“行了，回去休息。这几天累坏了。”
电话挂了。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手机。
成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
苏念从后面追上来：“季熔！沈哥说什么？”
季熔说：“他说可能成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一把抱住季熔，使劲晃。
季熔被他晃得头晕，说：“松手。”
苏念松开他，眼睛亮得像灯泡：“季熔！你要红了！”
季熔说：“还没定呢。”
苏念说：“定了定了！肯定定了！”
季熔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慢慢扬起来。
下午三点，季熔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
“演得很好。”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快了一下。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回复：“我看到了。”
他打字：“你不是在评委席吗？”
回复：“嗯。”
他打字：“那你不是应该中立？”
等了一会儿。
回复：“在你身上，我中立不了。”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心跳更快了。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回复：“对你才这样。”
他嘴角又扬起来。
他打字：“那对别人呢？”
回复：“懒得说。”
他笑了。
他打字：“那你现在在干嘛？”
回复：“开会。”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开会还发消息？”
回复：“偷懒。”
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打字：“顾总也会偷懒？”
回复：“遇见你之后会的。”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他打字：“那你继续偷懒吧。”
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