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季熔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本翻烂了的《演员的自我修养》,还有苏念送的平安符。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那个旧背包里,拉上拉链,放在床边。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道疤,掌心有老茧。这是二十二年打工留下的痕迹。
现在,这些痕迹成了他演戏的资本。
他想起试镜那天,周正说“好”时的表情。
他想起顾冰川坐在评委席上,看着他的眼神。
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起来看——沈韬。
他接起来:“沈哥。”
沈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平静:“你过了。”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男四号是你的了。”
季熔拿着手机,愣了三秒。
然后他说:“谢谢沈哥。”
沈韬说:“别谢我,是你自己演得好。”
季熔说:“嗯。”
沈韬说:“合同我让人送过去,你签一下。下周进组,具体时间地点发你手机上。”
季熔说:“好。”
沈韬说:“行了,挂了。”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放下,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阳光照在他手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城中村的握手楼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只有窄窄的缝隙。远处,CBD的高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七岁那年,刚进福利院的时候。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杀了一个人之后逃跑的夜晚。
他想起这些年打工的每一个地方——餐馆、工地、洗车店、酒吧、快递站。
他想起被辞退的每一次——因为长相太好,因为不肯被人骚扰,因为没有背景。
他想起沈韬在电梯口拦住他的那天:“你长这样,应该去演戏。”
他想起试镜那天,顾冰川坐在评委席上,看着他的眼神。
他想起顾冰川说的那句话:“那个新人,眼神有戏。”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这是他自己的努力。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真的吗?
十分钟后,苏念的电话打进来了。
季熔刚接起来,就听见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季熔!”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苏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你过了!你过了!男四号是你的了!”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沈哥在群里说的!整个公司都知道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你听见了吗!你选上了!”
季熔说:“听见了。”
苏念说:“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季熔说:“激动。”
苏念说:“你哪儿激动了?你声音跟平时一样!”
季熔说:“我心里激动。”
苏念说:“我不信!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季熔看着手机,嘴角慢慢扬起来。
二十分钟后,苏念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他把蛋糕往桌上一放:“庆祝!”
季熔看着那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写着“恭喜季熔”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店做的。
他说:“你买的?”
苏念说:“对啊!我跑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蛋糕店!”
季熔说:“谢谢。”
苏念说:“谢什么!快拆开吃!”
季熔拆开蛋糕,切了两块,递给苏念一块。
苏念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着说:“季熔,你以后就是演员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是拍戏的演员!不是跑龙套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以后红了,会不会忘了我?”
季熔看他一眼:“你问过了。”
苏念说:“我再问一遍!”
季熔说:“不会。”
苏念笑了:“那就好!”
他又咬了一口蛋糕,然后说:“季熔,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公司听见有人说……”
他停住了。
季熔说:“说什么?”
苏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有人说,你能选上,是因为顾冰川。”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苏念说:“他们说,顾冰川在评委席上说的那句话,定了你。”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是真的吗?”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知道。”
苏念说:“不知道?”
季熔说:“他确实说了那句话。但导演也说,我演得好。”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别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演得好!我亲眼看见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记住,你是靠自己的本事选上的!”
季熔看着他,心里有点暖。
他说:“知道了。”
苏念又咬了一口蛋糕,含糊不清地说:“那些人就是嫉妒!别理他们!”
季熔没说话。
但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真的吗?
晚上,沈韬又打来电话。
“合同收到了吗?”
季熔说:“收到了。”
沈韬说:“签了?”
季熔说:“签了。”
沈韬说:“下周进组,你准备一下。剧组在H市,要待两个月。”
季熔说:“好。”
沈韬说:“有什么不懂的,问现场的工作人员。别自己瞎琢磨。”
季熔说:“知道。”
沈韬说:“还有,顾冰川是监制,会在剧组待一段时间。你……”
他停了一下。
季熔说:“我什么?”
沈韬说:“你跟他,自己把握分寸。”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我不是反对你们,我是提醒你。剧组人多嘴杂,你们的事要是传出去,对你对他都不好。”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行了,挂了。好好准备。”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顾冰川会在剧组待一段时间。
他想起那天早上,顾冰川送他去拍摄基地,说“晚上我来接你”。
他说不用,有车送。
顾冰川说:“我想来。”
他想起自己说:“那你来吧。”
他想起顾冰川嘴角扬起来的样子。
他心里有点乱。
九点多,季三河打来电话。
“熔娃,吃饭了没?”
季熔说:“吃了。”
季三河说:“吃的啥?”
季熔说:“蛋糕。”
季三河愣了一下:“蛋糕?不过年不过节的,吃啥蛋糕?”
季熔说:“苏念买的,庆祝我选上。”
季三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选上了?”
季熔说:“嗯。下周进组,去H市拍戏。”
季三河说:“拍多久?”
季熔说:“两个月。”
季三河说:“那……那挺好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
季熔说:“三河叔,你没事吧?”
季三河说:“没事没事!我就是高兴!”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出息了。三河叔高兴。”
季熔说:“是三河叔养得好。”
季三河笑了一下:“你就会说这句。”
季熔说:“真的。”
季三河说:“行,真的就真的。你在外面好好的,别太累。”
季熔说:“知道。”
季三河说:“拍完戏回来,三河叔给你炖排骨。”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行了,挂了。电话费贵。”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小时候,季三河给他炖排骨的样子。
想起季三河站在门口,送他出去打工的样子。
想起季三河说的每一句话。
现在,他终于可以让三河叔高兴一次了。
十点半,手机震了。
顾冰川发的:“听说选上了?”
季熔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嗯。”
回复:“恭喜。”
他打字:“谢谢。”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发:“怎么庆祝的?”
他想了想,打字:“吃蛋糕。”
回复:“就这?”
他打字:“嗯。”
回复:“太简单了。”
他打字:“不然呢?”
回复:“应该吃顿好的。”
他打字:“没人请。”
回复:“我请。”
他嘴角又扬起来。
他打字:“你欠我一顿?”
回复:“嗯。什么时候还?”
他想了想,打字:“等我从H市回来?”
回复:“太久了。”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那什么时候?”
回复:“现在。”
他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下。
他打字:“现在?”
回复:“嗯。下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着,一个人站在车旁边,仰着头往上看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打字:“你怎么又来了?”
回复:“想见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暖暖的。
他打字:“上来吧。”
回复:“好。”
他挂了电话,开门,站在楼道里等着。
楼梯里很黑,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脚步声一层一层上来,越来越近。
顾冰川出现在楼梯口。
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照在他身上。黑色大衣,黑色毛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季熔,说:“晚上好。”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侧身:“进来。”
顾冰川走进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逼仄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桌上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蛋糕。
季熔说:“坐。”
顾冰川在床边坐下。
季熔在凳子上坐下,两人隔着一米远,面对面。
顾冰川看着他,说:“怎么吃蛋糕?”
季熔说:“苏念买的。”
顾冰川说:“他人挺好。”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合同签了?”
季熔说:“签了。”
顾冰川说:“下周去H市?”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也会去。”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监制,要跟组。”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你会紧张吗?”
季熔说:“有点。”
顾冰川说:“不用紧张。有我在。”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在有什么用?”
顾冰川说:“可以帮你挡事。”
季熔说:“挡什么事?”
顾冰川说:“剧组里乱七八糟的事。”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我见过太多新人,进组第一天就被欺负。你不是那种性格,你不会反抗,只会忍。”
季熔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冰川说:“但在我这儿,你不用忍。”
季熔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深。
他说:“因为我想。”
季熔说:“就这?”
顾冰川说:“就这。”
季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顾冰川说:“不用还。”
季熔说:“可是……”
顾冰川说:“没有可是。”
他站起来,走到季熔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他说:“季熔,我对你好,不是要你还。是我自己想对你好。”
季熔看着他,近在咫尺。
他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顾冰川说:“你只要接受就行。”
季熔说:“接受?”
顾冰川说:“嗯。接受别人对你好。”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扛。现在不用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季熔的手。
季熔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顾冰川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摸到那些旧疤。
他说:“这些疤,以后不会再有了。”
季熔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我会看着你。”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个人,真的……”
他没说完。
顾冰川说:“真的什么?”
季熔说:“真的让人不知道怎么回。”
顾冰川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柔和了,不像平时那么冷。
他说:“那就别回。”
季熔看着那个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蹲着,握着手,看着对方。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隔壁传来的电视声。
顾冰川的手指还在季熔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轻。
季熔的手慢慢不再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