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场,第9次,开始!”
场记板打下的那一刻,片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季熔坐在那张破旧的床边,看着那扇门。
阿九在等一个人。
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说“等我回来”,然后走了。
他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
门始终没开。
季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搭出来的“城市夜景”——几块布景板,几盏昏黄的灯。但他看不见那些。
他看见的是另一个夜晚。
十二岁那年,他躲在公厕里,等天亮。不知道天亮后要去哪儿,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他。只是等。
十五岁那年,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等一个公道。但没人来,那些人走远了,他还在等。
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出租屋里,等一个不会响起的电话,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一直在等。
他慢慢蹲下来,抱着头。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让那些压抑了二十年的东西,流出来。
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无声的,压抑的,很久很久没哭过的那种哭。
肩膀轻轻抖动着,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片场安静极了。
摄影师在拍,镜头对准那个蹲在地上的人。
灯光师不敢动,怕光影变了。
场务站在旁边,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周正在监视器后面,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
他没有喊卡。
因为还没完。
季熔就那么蹲着,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
他终于停下来。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看向导演。
他说:“对不起,超时了。”
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
周正愣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喊:“卡!过!”
片场响起掌声。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掌声。
是那种真的被打动了、发自内心的掌声。
季熔站在那儿,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灯光师在鼓掌,场务在鼓掌,摄影师放下机器在鼓掌,赵寻在笑,周远在抹眼泪,陈岩在点头。
他不知道他们在鼓什么。
他只是演了一场戏。
一场他不得不演的戏。
周正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季熔,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知道你刚才演了什么吗?”
季熔说:“阿九哭的那场。”
周正说:“不对。”
季熔愣了一下。
周正说:“你演的是你自己。”
季熔没说话。
周正说:“刚才那个哭,不是阿九的,是你的。你把你自己的东西拿出来了。”
季熔说:“我不知道。”
周正说:“你不知道没关系。观众知道。”
他拍拍季熔的肩,说:“从今天起,你是个真正的演员了。”
季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正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下午休息吧。明天再拍。”
季熔说:“好。”
周正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周围那些还在看他的目光。
他不习惯。
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
不习惯被这么多人肯定。
他低下头,往角落走。
季熔刚走到角落,赵寻就跟过来了。
他二话不说,直接抱住了季熔。
季熔僵住了。
赵寻抱得很紧,说:“季熔,你刚才那段,太好了。”
季熔说:“谢谢。”
赵寻放开他,看着他,眼眶还有点红。
他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差点没忍住。”
季熔说:“什么?”
赵寻说:“哭。你哭的时候,我也跟着想哭。”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你那些事,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感觉到了。”
季熔看着他。
赵寻说:“季熔,以后想哭就哭。别憋着。”
季熔说:“好。”
赵寻拍拍他的肩,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想着赵寻说的话。
以后想哭就哭。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周远也凑过来了。
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走到季熔面前,说:“季熔,你赔我!”
季熔说:“赔什么?”
周远说:“赔我的眼泪!我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自己哭的,怎么赔?”
周远噎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擦了擦脸,说:“季熔,你刚才那段,是我见过最好的哭戏。”
季熔说:“是吗?”
周远说:“真的!不是那种假哭,是真哭。我看着都觉得疼。”
季熔没说话。
周远说:“你那些事,是不是特别苦?”
季熔说:“还行。”
周远说:“还行?你哭成那样,叫还行?”
季熔说:“习惯了。”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以后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扛。”
季熔愣了一下。
周远说:“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陪你吃个饭,听你说说话。”
季熔看着他,心里有点暖。
他说:“谢谢。”
周远笑了:“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他拍拍季熔的肩,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想着周远说的话。
有人陪着,好像真的不一样。
季熔喝完水,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顾冰川站在那儿,看着他。
季熔走过去。
周围的人看着他们,但没人说话。
季熔走到顾冰川面前,说:“你又来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看到了?”
顾冰川说:“看到了。”
季熔说:“怎么样?”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很疼。”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你哭的时候,我看着,觉得很疼。”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周围的人看见了,但顾冰川没管。
他说:“那些事,你从来没跟人说过吧?”
季熔说:“没有。”
顾冰川说:“以后可以跟我说。”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我听着。”
季熔心里那个一直动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对我真好。”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说:“为什么是应该的?”
顾冰川说:“因为我在乎你。”
季熔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
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别的。
顾冰川说:“别哭。”
季熔说:“没哭。”
顾冰川说:“眼眶红了。”
季熔说:“那是热的。”
顾冰川笑了。
季熔也笑了。
两人就这么对着笑,手还握在一起。
周围的人看着,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但顾冰川不在乎。
季熔也不在乎了。
远处,张成海站在道具堆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不甘,有嫉妒,也有那么一点点服气。
周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他旁边,说:“张哥,看什么呢?”
张成海收回目光,说:“没什么。”
周远说:“季熔演得真好,是吧?”
张成海没说话。
周远说:“他那场哭戏,我都看哭了。您呢?”
张成海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还行。”
周远笑了:“张哥,您就别端着了。承认别人演得好,不丢人。”
张成海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周远看着他的背影,嘿嘿笑了一声。
下午休息,季熔坐在片场角落,拿着剧本看明天的戏。
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说:“陈哥。”
陈岩说:“上午那场戏,我看了。”
季熔说:“谢谢陈哥。”
陈岩说:“不是客套。是真的好。”
季熔看着他。
陈岩说:“我演了十几年戏,哭戏演过不下五十场。但像你刚才那样的,很少见。”
季熔说:“为什么?”
陈岩说:“因为你那个哭,不是为了演,是为了自己。”
季熔没说话。
陈岩说:“你知道演员最怕什么吗?最怕演久了,忘了自己是谁。但你不会。”
他看着季熔,说:“你刚才那个哭,把你自己哭出来了。以后演戏,你会有更多东西可以拿。”
季熔说:“谢谢陈哥。”
陈岩拍拍他的肩,站起来。
走了几步,他回头说:“季熔,好好演。你以后能走很远。”
季熔点头。
陈岩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想着他说的话。
把你自己哭出来了。
以后会有更多东西可以拿。
他深吸一口气。
好像,真的是这样。
下午三点,季熔的手机响了。
沈韬打来的。
他接起来:“沈哥。”
沈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激动:“季熔!我听说了!”
季熔说:“听说什么?”
沈韬说:“你那场哭戏!周正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演得太好了!”
季熔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