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季熔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捧着保温杯。
杯子里是顾冰川昨晚给他装的姜茶,现在还温着。
场务小刘跑过来,递给他一份表格:“季老师,今天赵老师的杀青戏,您是第三场,大概八点左右。”
季熔说:“好。”
小刘没走,看着他,欲言又止。
季熔说:“还有事?”
小刘压低声音:“季老师,我听说……今天赵老师杀青,晚上要请大家吃饭,您去吗?”
季熔说:“看情况。”
小刘说:“去吧去吧,赵老师人特别好,难得的机会。”
季熔说:“嗯。”
小刘跑了。
季熔喝了口姜茶,看着片场的灯光。
那边,赵寻正在拍最后一场戏。
灯光下,他满脸是血——假的,但演得像真的。
季熔看着他,想起这半个月的相处。
赵寻,三十二岁,出道十年,演过七八部戏的男二号,一直不温不火。但人特别好,对谁都客气,从不对场务发火,还经常请群演喝水。
季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主动过来打招呼:“你就是季熔?沈韬带的新人?我听他说过你。”
季熔说:“您好。”
赵寻说:“别您您的,叫赵哥就行。”
从那以后,赵寻就时不时来找他聊天,问他演得怎么样,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有一次,季熔被导演骂了,收工后一个人坐着。赵寻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别往心里去,王导就这样,骂得越狠,越看得上你。”
季熔说:“谢谢赵哥。”
赵寻说:“谢什么,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
他顿了顿,说:“季熔,你演得不错。真的。那个眼神,很多人演不出来。”
季熔看着他,说:“您认真的?”
赵寻笑了:“认真的。我骗你干嘛?”
那是季熔第一次在剧组里,被人真心实意地夸。
他记住了。
六点,天亮了。
场务喊:“各部门准备!赵老师最后一条!”
季熔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
导演王岩坐在那儿,盯着屏幕。
场记打板:“《迷雾追踪》第108场,第16条,Action!”
镜头里,赵寻站在天台上。
风吹着他的衣服,他的脸上是绝望,是不甘,是那种“我明明没做过,为什么是我”的愤怒。
他说:“我没杀人。”
对面的演员说:“证据呢?”
赵寻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受。
他说:“证据?你们要的证据,就是因为我穷,因为我没背景,因为我是最容易被推出去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说:“行,你们说是,那就是吧。”
他转身,看着镜头。
眼眶红了,但没流泪。
他说:“但我会回来的。等我把真相找出来,我会回来的。”
导演喊:“卡!”
片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岩站起来,鼓掌:“好!漂亮!”
全场跟着鼓掌。
赵寻站在天台上,笑了。
他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谢谢王导!谢谢剧组!”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
赵寻从上面下来,一路和人击掌、拥抱。
走到季熔面前时,他停了一下。
他说:“季熔,晚上吃饭,你一定要来。”
季熔说:“好。”
赵寻拍拍他的肩,走了。
下午两点,季熔在休息室。
门被推开,赵寻走进来。
他卸了妆,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看起来比镜头前年轻好几岁。
他说:“季熔,有空吗?”
季熔说:“有。”
赵寻在他旁边坐下,说:“晚上吃饭,在剧组旁边的‘老地方’,你知道在哪儿吗?”
季熔说:“知道。”
赵寻说:“那就行。六点,别迟到。”
季熔说:“好。”
赵寻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季熔,我问你个事儿。”
季熔说:“您说。”
赵寻说:“你和顾总,怎么样了?”
季熔愣了一下。
赵寻笑了:“别装,全组都知道他天天来看你。”
季熔说:“他是监制。”
赵寻说:“你信吗?”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我拍了十年戏,见过的投资方多了。监制?监制一个月来一次都算勤快的。他呢?一周来五次。”
季熔说:“……他没来那么多次。”
赵寻说:“那是你没看见。上周三,你在拍戏,他站在后面看了两个小时。上周五,你收工走了,他才走。昨天,他给你送姜茶,对吧?”
季熔愣住了。
赵寻说:“季熔,顾冰川这个人,圈里都知道。冷,狠,谈判桌上从不手软,投资的项目从来不管具体拍摄。你是第一个,让他天天往剧组跑的。”
季熔说:“那又怎样?”
赵寻说:“那就说明他是认真的。”
季熔说:“认真的又怎样?”
赵寻说:“认真的,就值得试一试。”
季熔说:“试什么?”
赵寻说:“试喜欢一个人。”
季熔说:“我没试过。”
赵寻说:“那就试。”
季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寻说:“季熔,我比你大几岁,见过的事多。这圈子里,真心太少。有人对你是真心的,你别往外推。”
季熔说:“您怎么知道他是真心?”
赵寻说:“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
季熔说:“什么眼神?”
赵寻说:“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装不出来。”
季熔沉默了。
赵寻说:“行了,你自己想想。我去收拾东西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晚上见。”
门关上。
季熔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老地方”是剧组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做川菜的,味道不错,价格也不贵。
季熔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剧组的车。
他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两桌人。
赵寻坐在最里面那桌,看见他,招手:“季熔,这儿!”
季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副导演老周、场务小刘、摄影助理小王,还有两个群演。
赵寻说:“季熔,你喝什么?”
季熔说:“水就行。”
赵寻说:“那不行,今天我杀青,必须喝点。”
他给季熔倒了一杯啤酒。
季熔说:“赵哥,我真不会喝。”
赵寻说:“没事,就一杯。”
季熔没再推。
老周举杯:“来,敬赵老师!杀青快乐!”
大家碰杯。
季熔喝了一口,苦的。
小刘在旁边说:“季老师,你第一次喝酒?”
季熔说:“嗯。”
小刘说:“那你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季熔说:“好。”
菜上来了。
水煮鱼、辣子鸡、回锅肉、麻婆豆腐,全是川菜。
赵寻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说:“就这家的水煮鱼最正宗。我在C市拍过三部戏,每次都要来吃。”
老周说:“赵老师,下部戏在哪儿拍?”
赵寻说:“还不知道呢。先休息一个月再说。”
小刘说:“赵老师,您一年拍几部戏啊?”
赵寻说:“不一定,多的时候三四部,少的时候一部没有。”
小王说:“那您不拍戏的时候干嘛?”
赵寻说:“健身,看书,陪家人。”
他顿了顿,说:“这行就这样,有戏拍的时候累死,没戏拍的时候闲死。习惯了就好。”
季熔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赵寻转头看他:“季熔,你呢?第一次拍戏,感觉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赵寻说:“还行是怎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累,但能学到东西。”
赵寻笑了:“那就是还行。第一次拍戏,能说学到东西,就是好的。”
他给季熔夹了一块肉,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季熔说:“谢谢赵哥。”
旁边那个群演是个年轻女孩,看着季熔,说:“季老师,您是新人吧?我以前没见过您。”
季熔说:“嗯,第一次拍戏。”
女孩说:“您长得真好看。以后肯定会红的。”
季熔说:“谢谢。”
女孩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小声说:“别说了。”
季熔知道为什么。
他习惯了。
八点,饭吃得差不多了。
老周他们开始划拳,小刘在旁边起哄。
赵寻拉着季熔,说:“出去透透气?”
两人走到门口。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有几只蚊子在飞。
赵寻点了根烟,说:“季熔,之前我说的事,你想了吗?”
季熔说:“想了。”
赵寻说:“然后呢?”
季熔说:“我不知道。”
赵寻吐了口烟,说:“不知道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我该不该试。”
赵寻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季熔,我给你讲个事。”
季熔说:“您说。”
赵寻说:“我二十五岁那年,喜欢过一个人。也是男的。那会儿我还没出道,在酒吧驻唱,他是客人。长得特别帅,对我特别好,每天来听我唱歌。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季熔说:“然后呢?”
赵寻说:“然后有一天,他老婆找来了。我才知道,他有家室,有孩子。他就是出来玩的。”
季熔愣住了。
赵寻说:“那之后,我有三年没敢喜欢人。后来想通了,不是所有真心都是假的,但也不是所有假意都能一眼看出来。这玩意儿,得试。”
季熔说:“怎么试?”
赵寻说:“你给他机会,看他怎么对你。时间长了,假的藏不住,真的也藏不住。”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顾冰川那个人,我看着呢。他来剧组那么多次,从来没摆过投资方的架子,没对任何人发过火。他来,就是为了看你。”
他顿了顿,说:“季熔,你不信他,可以。但你得信自己的眼睛。”
季熔说:“我眼睛怎么了?”
赵寻说:“你看他的时候,也是亮的。”
季熔愣住了。
赵寻笑了:“你以为只有他看你才亮?你俩半斤八两。”
他把烟掐了,拍拍季熔的肩:“行了,进去吧。外面蚊子多。”
九点半,饭局散了。
大家陆续出来,互相道别。
赵寻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
轮到季熔的时候,他说:“季熔,明天我就走了。你好好拍戏,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季熔说:“好。谢谢赵哥。”
赵寻说:“谢什么。对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听就行。最终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季熔说:“我知道。”
赵寻说:“那就行。”
他伸出手,和季熔握了握。
然后他低声说:“别怕,就算不成,也不亏。”
季熔看着他,说:“赵哥,您是个好人。”
赵寻笑了:“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我。”
他转身,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小刘跑过来,说:“季老师,您怎么走?”
季熔说:“打车。”
小刘说:“那我帮您叫一个?”
季熔说:“不用,我自己叫。”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
有三条消息,都是顾冰川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