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季熔推开天台的门,冷风灌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台词。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你起得真早。”
身后传来声音。
季熔回头。
顾冰川站在天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季熔说:“你怎么在这儿?”
顾冰川说:“住隔壁。”
季熔说:“你住隔壁?”
顾冰川说:“嗯。1902。”
季熔说:“我住1802。”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看着他,说:“你故意的?”
顾冰川说:“不是故意,是有意。”
季熔没忍住,笑了。
顾冰川走过来,把咖啡递给他:“趁热。”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的,刚刚好。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几点起?”
顾冰川说:“观察了三天。”
季熔说:“三天?”
顾冰川说:“嗯。你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十分到天台,练到七点。周二和周四多练半小时,因为有台词课。”
季熔说:“顾冰川,你是不是有病?”
顾冰川说:“有。相思病。”
季熔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他咳了两声,说:“你能不能正常点?”
顾冰川说:“不能。”
太阳出来了。
季熔练完最后一遍台词,把剧本收起来。
顾冰川还站在那儿,靠着栏杆,看着他。
季熔说:“你看什么?”
顾冰川说:“看你。”
季熔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顾冰川说:“你练台词的时候,眉毛会动。”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说:“说‘故意伤害’的时候,左眉往上挑。说‘三年以下’的时候,右眉往下压。”
季熔说:“你观察得真仔细。”
顾冰川说:“嗯。我观察力很好。”
季熔说:“那你还观察到什么?”
顾冰川说:“你紧张的时候会摸左耳垂,说谎的时候眼神往右飘,生气的时候嘴角往下撇零点五厘米。”
季熔说:“零点五厘米?”
顾冰川说:“嗯。我量过。”
季熔说:“你怎么量的?”
顾冰川说:“用眼睛。”
季熔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真是个怪人。”
顾冰川说:“嗯。你的怪人。”
七点半,两人下楼。
楼下有个早餐摊,卖豆浆油条。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很大。
“小季又来啦?今天老样子?”
季熔说:“嗯。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老板看着他身后的顾冰川,说:“哟,这谁啊?长得真俊。”
季熔说:“朋友。”
老板说:“朋友?以前没见过啊。”
顾冰川说:“新搬来的。1902。”
老板说:“1902?那房子空了大半年了,终于租出去啦?”
顾冰川说:“嗯。”
老板说:“你们俩是同事?”
顾冰川说:“不是。”
老板说:“那是?”
季熔说:“老板,油条好了吗?”
老板说:“快了快了。”
她一边炸油条,一边打量顾冰川。
顾冰川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表。
老板看了一眼,说:“小伙子,你这表不便宜吧?”
顾冰川说:“还行。”
老板说:“我看你气质不一般,做什么工作的?”
顾冰川说:“投资。”
老板说:“投资?投什么?”
顾冰川说:“什么都投。”
老板说:“那投我们早餐摊不?”
季熔差点笑出来。
顾冰川认真地说:“可以。但回报率需要测算。”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她说:“你这小伙子有意思!小季,你这朋友交对了!”
季熔说:“嗯。”
他看着顾冰川,嘴角翘起来。
季熔到公司。
苏念已经在排练室了。
看见季熔,他跑过来:“季熔!昨晚你去哪儿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睡了?你平时十二点都不睡,昨天十点就睡了?”
季熔说:“累了。”
苏念凑过来,盯着他的脸:“不对。你不对劲。”
季熔说:“哪儿不对劲?”
苏念说:“你嘴角。在往上翘。”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翘了零点五厘米。”
季熔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苏念说:“说吧,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是不是顾冰川又来找你了?”
季熔说:“……没。”
苏念说:“你犹豫了!你刚才犹豫了零点三秒!”
季熔说:“你能不能别学他?”
苏念说:“学谁?”
季熔说:“没谁。”
苏念说:“顾冰川!肯定是顾冰川!他说过零点五厘米对不对?”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因为江寻说过!江寻说顾冰川有个毛病,喜欢观察人,还会用量词。‘你嘴角往下撇了零点五厘米’,这是他原话!”
季熔说:“……是。”
苏念说:“所以顾冰川又来找你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在哪儿?什么时候?干什么?”
季熔说:“天台。早上。看我练台词。”
苏念说:“他看你练台词?”
季熔说:“嗯。”
苏念说:“看了多久?”
季熔说:“一个小时。”
苏念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俩这是在谈恋爱吧?”
十点的表演课。
老师姓周,四十多岁,人很严厉。
今天练的是“即兴反应”。
周老师说:“两人一组,抽情境,即兴演。”
季熔和苏念一组。
苏念抽了一张纸条,念出来:“深夜,公交站,两个陌生人等末班车。”
周老师说:“开始。”
两人沉默了三秒。
季熔往左看,苏念往右看。
苏念说:“车还没来。”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等多久了?”
季熔说:“二十分钟。”
苏念说:“我也二十分钟。”
沉默。
苏念说:“你冷吗?”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我冷。”
季熔说:“哦。”
苏念说:“你能不能借我件衣服?”
季熔说:“不能。”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我也冷。”
旁边几个同学笑了。
周老师也笑了,说:“季熔,你这个‘不能’说得好。冷漠中带着真实,真实中带着幽默。”
季熔说:“谢谢老师。”
周老师说:“不过,你的情绪还可以再丰富一点。比如,你可以想想,这个陌生人如果长得像你喜欢的人,你会不会不一样?”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在旁边憋着笑。
周老师说:“来,再试一遍。苏念,你换个人设。你是季熔暗恋的人。”
苏念说:“好!”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表情。
眼神温柔了一点,语气软了一点。
他说:“你冷吗?”
季熔看着他。
脑子里突然冒出顾冰川的脸。
他说:“还行。”
苏念说:“我冷。”
季熔犹豫了一下,说:“那……我的外套给你?”
苏念说:“真的?”
季熔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苏念接过来,披在身上。
他说:“谢谢你。”
季熔说:“不客气。”
周老师拍手:“好!这个好!季熔,你刚才犹豫的那一下,太真实了!你在想什么?”
季熔说:“在想……一个人。”
周老师说:“谁?”
季熔说:“没谁。”
苏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食堂。
季熔和苏念排队打饭。
苏念说:“季熔,你刚才想的是顾冰川吧?”
季熔说:“不是。”
苏念说:“是。你犹豫的时候,眼神往右飘了零点三秒。”
季熔说:“你怎么也学会了?”
苏念说:“江寻教的。他说顾冰川有一本‘观察笔记’,专门记重要的人的习惯。”
季熔说:“观察笔记?”
苏念说:“嗯。江寻说他从十几岁就开始记。比如,江寻紧张的时候会咬指甲,林晚生气的时候会敲桌子,沈韬说真话的时候会摸后颈。”
季熔说:“那我呢?”
苏念说:“我不知道。你得问顾冰川。”
季熔没说话。
但他心里突然想知道,顾冰川的笔记里,记了他什么。
下午,季熔在排练室练形体。
压腿,下腰,拉伸。
疼得他龇牙咧嘴。
手机响了。
顾冰川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季熔打字:练形体。疼。
回复:哪儿疼?
季熔:腿。腰。背。哪儿都疼。
回复:晚上我给你揉揉。
季熔看着那行字,脸突然热了。
他打字:不用。
回复:我学过按摩。
季熔:真的?
回复:嗯。留学的时候为了追一个学中医的学长,学了三个月。后来没追上,但手艺留下了。
季熔笑了。
他打字:你追过人?
回复:嗯。两次。一次是他,一次是你。
季熔:第一次没追上?
回复:没。他喜欢女生。
季熔:那第二次呢?
回复:还在追。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个暖暖的东西又冒出来了。
他打字:你不是说,不追了吗?
回复:我说的是不逼你。没说不追你。
四点,季熔排练完,推门出来。
顾冰川站在门口。
季熔说:“你怎么来了?”
顾冰川说:“接你。”
季熔说:“我还没下班。”
顾冰川说:“我知道。我等你。”
苏念从后面探出头,看见顾冰川,眼睛亮了。
他说:“顾总!您来啦!”
顾冰川点点头:“苏念。”
苏念说:“您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顾冰川说:“季熔提过。”
苏念看了季熔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他说:“季熔提过我?提什么?”
顾冰川说:“说你话多。”
苏念说:“……还有呢?”
顾冰川说:“说你人好。”
苏念说:“真的?”
顾冰川说:“嗯。他说你是他在这里第一个朋友。”
苏念愣了一下。
他看向季熔,眼眶有点热。
他说:“季熔,你这么说我?”
季熔说:“嗯。怎么?”
苏念说:“没怎么。”他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感动。”
顾冰川看着他们俩,嘴角微微翘起。
季熔和顾冰川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季熔喝美式,顾冰川喝拿铁。
季熔说:“你今天不用上班?”
顾冰川说:“上了。”
季熔说:“什么时候?”
顾冰川说:“早上六点之前。晚上八点之后。”
季熔说:“你一天只睡几个小时?”
顾冰川说:“四个。”
季熔说:“你不累?”
顾冰川说:“累。但想见你。”
季熔低下头,喝咖啡。
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不用天天来。”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那你为什么还来?”
顾冰川说:“因为我想。”
季熔说:“你不想休息?”
顾冰川说:“想。但见你比休息重要。”
季熔抬起头,看着他。
顾冰川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水。
他看着季熔,说:“你是不是嫌我烦?”
季熔说:“不是。”
顾冰川说:“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