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季熔下楼。
顾冰川已经等在楼下了。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黑色运动裤,球鞋。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平时都是衬衫西裤,今天这一身,看着年轻了五岁。
季熔说:“你穿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顾冰川说:“不好看?”
季熔说:“好看。像大学生。”
顾冰川说:“像大几的?”
季熔说:“大四吧。”
顾冰川说:“你呢?”
季熔说:“我本来就大四。”
顾冰川说:“那正好。学长和学弟。”
季熔说:“谁是学长?”
顾冰川说:“你。”
季熔说:“我比你小四岁。”
顾冰川说:“学历不看年龄。”
季熔笑了。
他说:“走吧,学长带你去超市。”
两人走到车边。
顾冰川拉开副驾驶的门,季熔坐进去。
顾冰川上车,发动。
季熔说:“去哪个超市?”
顾冰川说:“附近有个大的,新开的。”
季熔说:“你说的是城东那个?”
顾冰川说:“嗯。你去过?”
季熔说:“没。太远。平时都在楼下小卖部买。”
顾冰川说:“今天带你见识见识。”
季熔说:“超市有什么好见识的?”
顾冰川说:“大的。东西多。”
季熔说:“你平时不去超市?”
顾冰川说:“不去。有阿姨买。”
季熔说:“那你今天怎么想去?”
顾冰川说:“跟你去。”
季熔看着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俩是那种……那种……”
顾冰川说:“哪种?”
季熔说:“就那种……一起过日子的。”
顾冰川说:“不是吗?”
季熔没说话。
但脸有点热。
到超市,把车停在超市地下车库。
两人坐电梯上一楼。
电梯门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超市入口。
人很多,推着车的,拎着篮子的,带着孩子的。
顾冰川推了一辆购物车。
季熔说:“我来推。”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那你推,我跟着。”
两人往里走。
门口有个大妈在发传单,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小伙子!新来的?我们超市今天有活动,买满两百送鸡蛋!”
顾冰川说:“谢谢。”
大妈看着他们俩,笑着说:“小两口一起逛超市啊?真般配!”
季熔愣住了。
顾冰川说:“谢谢。”
大妈说:“不用谢!好好逛!多买点!”
两人往里走。
季熔小声说:“她说什么小两口?”
顾冰川说:“听错了。”
季熔说:“听错?”
顾冰川说:“嗯。她眼神不好。”
季熔说:“那你谢什么?”
顾冰川说:“礼貌。”
季熔看着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故意的吧?”
顾冰川嘴角翘起来,没说话。
两人走到蔬菜区。
一排一排的货架,摆满了各种蔬菜。
顾冰川停下来,开始挑菜。
他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把,看了看,放进车里。
季熔说:“你还会挑菜?”
顾冰川说:“嗯。留学的时候学的。”
季熔说:“留学还学这个?”
顾冰川说:“英国菜贵。自己做饭省钱。”
季熔说:“你还需要省钱?”
顾冰川说:“那时候还没钱。我妈留给我的遗产,要等到二十二岁才能动。”
季熔说:“那你大学怎么过的?”
顾冰川说:“打工。奖学金。省着花。”
季熔说:“你打过什么工?”
顾冰川说:“餐厅服务员,图书馆管理员,家教。”
季熔说:“家教?教什么?”
顾冰川说:“数学。经济学。”
季熔说:“那你还挺全能的。”
顾冰川说:“嗯。会做饭,会教课,会投资,会追人。”
季熔说:“追人不是没追上吗?”
顾冰川看着他,说:“这次能追上。”
然后两人走到肉类区。
顾冰川在冰柜前停下来,开始挑肉。
他拿起一盒牛肉,看了看日期,放进车里。
又拿起一盒猪肉,看了看,放下。
季熔说:“这盒怎么了?”
顾冰川说:“肥了。”
季熔说:“你还会看肥瘦?”
顾冰川说:“嗯。做红烧肉要五花三层,这个太肥。”
旁边一个大姐正在挑肉,听见这话,看了顾冰川一眼。
大姐说:“小伙子,你挺懂啊!”
顾冰川说:“还行。”
大姐说:“你女朋友有福气!”
顾冰川说:“没有女朋友。”
大姐说:“那就是老婆?”
顾冰川说:“也没有。”
大姐看着他,又看看季熔,说:“那你们俩一起逛超市,是室友?”
顾冰川说:“嗯。室友。”
大姐说:“室友还一起买菜?关系挺好。”
季熔说:“嗯。挺好。”
大姐说:“那你们做什么吃?”
顾冰川说:“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大姐说:“够丰盛的!两个人吃?”
顾冰川说:“嗯。两个人。”
大姐笑着说:“那你们慢慢挑,我走了。”
她推着车走了。
季熔看着顾冰川,说:“室友?”
顾冰川说:“不然说什么?”
季熔说:“朋友。”
顾冰川说:“朋友也行。”
季熔说:“你刚才说没有女朋友,也没有老婆。”
顾冰川说:“嗯。真的没有。”
季熔说:“那你有什么?”
顾冰川看着他,说:“有一个想追的人。”
调味品区。
顾冰川在货架前停下来,开始看调料。
生抽,老抽,料酒,醋,糖,盐。
他拿起一瓶生抽,看了看配料表。
季熔说:“你连生抽都要看?”
顾冰川说:“嗯。有的添加剂多。”
季熔说:“你要求还挺高。”
顾冰川说:“给你吃的。”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继续说:“你胃不好,少吃添加剂。”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顾冰川说:“上次你发烧,我问过医生。医生说你有慢性胃炎,饮食要注意。”
季熔说:“你连这个都问?”
顾冰川说:“嗯。重要的事都要问清楚。”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但心里那个暖暖的东西,又冒出来了。
零食区。
顾冰川说:“你吃零食吗?”
季熔说:“不怎么吃。”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贵。而且不管饱。”
顾冰川说:“现在可以吃了。”
他拿起一包薯片,放进车里。
季熔说:“干嘛?”
顾冰川说:“给你买。”
季熔说:“我不吃。”
顾冰川说:“尝尝。这个牌子不错。”
他又拿了一包巧克力,放进车里。
季熔说:“太多了。”
顾冰川说:“不多。”
他又拿了一包坚果,放进车里。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是要把超市搬回家?”
顾冰川说:“嗯。搬。”
旁边有两个女生经过,看见他们,小声嘀咕。
“你看那两个人,好帅!”
“那个推车的,好高!”
“另一个也帅,浓颜系!”
“他们是一对吧?”
“肯定是啊!你看那个推车的,看另一个的眼神,黏糊糊的!”
“好甜!”
季熔听见了,脸有点热。
顾冰川面不改色,继续往车里放零食。
水果区。
顾冰川在草莓面前停下来。
他说:“草莓不错。”
季熔说:“这个季节的草莓,酸吧?”
顾冰川说:“不一定。挑红的。”
他开始挑草莓,一颗一颗,很认真。
季熔在旁边看着,说:“你这样挑,得挑到什么时候?”
顾冰川说:“挑完为止。”
季熔说:“至于吗?”
顾冰川说:“至于。你爱吃甜的。”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顾冰川说:“上次你发烧,喝粥的时候,往里面加了两勺糖。”
季熔说:“你连这个都记得?”
顾冰川说:“嗯。你的事,我都记得。”
买齐后,两人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到收银台排队。
前面排了五六个人。
季熔看着那车东西,说:“顾冰川,你是不是买太多了?”
顾冰川说:“不多。够吃一周。”
季熔说:“一周?这些东西一个月都吃不完。”
顾冰川说:“那就慢慢吃。”
轮到他们了。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一边扫码一边看他们。
扫到一半,她突然说:“你们俩是一起的吗?”
顾冰川说:“嗯。”
女孩说:“一起付?”
顾冰川说:“嗯。”
女孩扫完所有东西,说:“一共八百七十三块五。”
季熔拿出手机,说:“我来。”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我也赚钱了。”
顾冰川说:“留着给三河叔。”
季熔愣住了。
顾冰川掏出手机,扫码支付。
季熔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结完账,两人推着车往停车场走。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刚才说,留着给三河叔。”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怎么想的?”
顾冰川说:“三河叔年纪大了,福利院开销大,你每个月给他寄钱,自己舍不得花。我看到了。”
季熔说:“你看到了?”
顾冰川说:“嗯。你手机屏幕碎了舍不得换,鞋底磨破了还穿,冬天就那两件外套。”
季熔说:“你观察得真仔细。”
顾冰川说:“我说过,你的事我都记得。”
季熔没说话。
两人走到车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季熔突然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真的。从来没人,这样为我着想过。”
顾冰川看着他,说:“以后有了。”
中午,车停在季熔楼下。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上楼。
季熔开门,顾冰川跟进去。
十二平米的房间,塞进两个人,有点挤。
顾冰川把东西放在地上,开始往外拿。
季熔说:“你干嘛?”
顾冰川说:“做饭。”
季熔说:“在这儿?”
顾冰川说:“嗯。你厨房在哪儿?”
季熔指着角落:“那儿。”
那是一个很小的灶台,上面只有一个电磁炉,一个锅。
顾冰川走过去,看了看,说:“有点小。”
季熔说:“那你回去做?”
顾冰川说:“不用。小也能做。”
他开始洗菜,切肉,准备调料。
季熔坐在床边,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顾冰川身上。
他挽着袖子,低着头,认真切肉。
季熔突然想起刚才超市里那个女生说的话。
“你看那个推车的,看另一个的眼神,黏糊糊的。”
他当时没注意。
但现在他看着顾冰川,心想:我看他的眼神,是不是也黏糊糊的?
然后顾冰川开始做饭。
电磁炉火力不够,他等的时间长了点。
但动作还是很利落。
季熔说:“要我帮忙吗?”
顾冰川说:“不用。坐着等吃。”
季熔说:“我干坐着?”
顾冰川说:“嗯。看着我就行。”
季熔笑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顾冰川忙活。
油烟有点大,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
顾冰川说:“冷吗?”
季熔说:“不冷。”
顾冰川说:“冷就穿上外套。”
季熔说:“知道了。”
他看着顾冰川的背影,突然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以前我都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
顾冰川说:“现在不是了。”
季熔说:“嗯。现在不是了。”
直到一点,饭菜上桌。
季熔看着那盘红烧肉,说:“这颜色,看着就好吃。”
顾冰川说:“尝尝。”
季熔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眼睛眯起来。
顾冰川看着,笑了。
季熔说:“你笑什么?”
顾冰川说:“眯眼睛。”
季熔说:“你就爱看这个?”
顾冰川说:“嗯。”
季熔又夹了一块,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行。”
顾冰川说:“不开。”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只做给你吃。”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
季熔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他说:“撑了。”
顾冰川说:“好吃吗?”
季熔说:“好吃。”
顾冰川说:“以后天天做。”
季熔说:“你不上班?”
顾冰川说:“下班做。”
季熔说:“你下班都几点了?”
顾冰川说:“八点。做完九点。你正好收工。”
季熔说:“你不累?”
顾冰川说:“累。但看你吃,就不累了。”
季熔看着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以前我生病,都是自己扛。发烧了,自己去医院。胃疼了,自己吃药。从来没人给我做过饭。”
顾冰川说:“以后我给你做。”
季熔说:“天天?”
顾冰川说:“天天。”
饭后,顾冰川准备开始洗碗。
季熔说:“我来洗。”
顾冰川说:“不用。你坐着。”
季熔说:“我干坐着?”
顾冰川说:“嗯。或者躺着。”
季熔笑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顾冰川洗碗。
小小的灶台,顾冰川弯着腰,认真刷碗。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熔突然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逛超市的时候,你挑菜的样子,特别认真。”
顾冰川说:“嗯。要认真。”
季熔说:“你做什么都认真吗?”
顾冰川说:“重要的事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