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阳落得早。
五点半就开始暗下来,到六点,天已经黑透了。
片场的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亮。
季熔从里面走出来,裹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
门口的台阶上,小周正在等他。
“季老师,顾总的车在那边。”
季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老位置。
车灯亮着。
季熔的嘴角翘起来。
小周说:“季老师,您今天心情不错?”
季熔说:“还行。”
小周说:“天天收工有人等,要是我,我也心情好。”
季熔看了他一眼。
小周说:“我就是感慨一下。您快去吧,别让顾总等久了。”
季熔点点头,往街角走。
拉开车门,暖气扑面而来。
季熔坐进副驾驶。
顾冰川看着他。
“收工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累吗?”
季熔说:“不累。今天拍得顺。”
顾冰川说:“那就好。”
车没开。
两人坐着。
季熔说:“不走?”
顾冰川说:“想看看你。”
季熔说:“看什么?”
顾冰川说:“看你今天有没有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顾冰川说:“心情好,眼睛亮。”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观察得挺细。”
顾冰川说:“对你才细。”
车开出去。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季熔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顾冰川说:“晚上想吃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顾冰川说:“那做面?”
季熔说:“又吃面?”
顾冰川说:“你不是爱吃?”
季熔说:“爱吃也不能天天吃。”
顾冰川说:“那你说吃什么。”
季熔说:“你做主。”
顾冰川说:“你做主。”
季熔说:“你做。”
顾冰川说:“你做。”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咱们俩在这儿推来推去,有意思吗?”
顾冰川说:“有意思。”
车停在一个菜市场门口。
这是城郊的一个老市场,白天热闹,晚上人少。
摊主们开始收摊,但还有几家亮着灯。
季熔下车,顾冰川跟在后面。
两人走进市场。
卖菜的大姐看见他们,笑着说:“又来了?”
季熔说:“嗯。”
大姐说:“今天买什么?”
季熔看着摊位上的菜,说:“西红柿,鸡蛋,再来点青菜。”
大姐一边称菜一边说:“你们俩天天一起买菜,感情真好。”
季熔没说话。
大姐把菜递过来:“八块五,给八块。”
顾冰川扫码付款。
两人继续往前走。
卖肉的大叔喊:“小伙子,今天要不要排骨?新鲜的!”
季熔说:“多少钱?”
大叔说:“三十五一斤,给你便宜点,三十。”
季熔说:“来两根。”
大叔砍排骨,砍得砰砰响。
旁边卖鱼的大婶说:“你们俩天天来,我都认识了。”
季熔说:“认得好。”
大婶说:“认得好,下次给你们挑大的。”
两人上车。
后座放着菜。
季熔说:“顾冰川,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奇怪?”
顾冰川说:“谁?”
季熔说:“那些卖菜的。”
顾冰川说:“不觉得。”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他们只看你买不买菜。”
季熔想了想,说:“有道理。”
顾冰川说:“我说的。”
季熔笑了。
车停在老居民楼下。
楼道口的灯亮着。
两人拎着菜上楼。
开门,进屋。
灯亮起来。
季熔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坐在床边。
顾冰川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收工早,咱们干嘛?”
顾冰川说:“看电影?”
季熔说:“行。看什么?”
顾冰川说:“你挑。”
季熔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这个?《肖申克的救赎》。”
顾冰川说:“看过吗?”
季熔说:“看过。但可以再看。”
顾冰川说:“好。”
说是沙发,其实就是一张旧的双人布艺沙发。
季熔从福利院带出来的,三河叔当年买的。
坐垫已经塌了,但还能坐。
两人挤在上面。
季熔靠着顾冰川,顾冰川的手搭在他肩上。
手机支在小茶几上,屏幕亮着。
电影开始。
安迪坐在车里,喝着啤酒,看着妻子和人偷情。
季熔说:“这段我记得。”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妻子出轨,他想杀她,但没杀。结果她死了,他被判无期。”
顾冰川说:“你记性挺好。”
季熔说:“看过三遍。”
顾冰川说:“为什么看三遍?”
季熔说:“第一遍觉得好看。第二遍想学英语。第三遍……”
他顿了一下。
顾冰川说:“第三遍怎么了?”
季熔说:“第三遍觉得,安迪挺能忍的。”
安迪在监狱里,被人欺负。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看,他刚进去的时候,也被人欺负。”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但他没放弃。”
顾冰川说:“你也是。”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你也没放弃。”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说:“不一样。他有希望。我那时候没有。”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有了。”
顾冰川说:“什么希望?”
季熔说:“你。”
安迪开始帮狱警做账。
季熔说:“他聪明。”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就干什么。”
顾冰川说:“你也是。”
季熔说:“我?”
顾冰川说:“你知道自己会演戏,就好好演。”
季熔想了想,说:“好像是。”
顾冰川说:“不是好像。是就是。”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怎么老夸我?”
顾冰川说:“实话。”
安迪在雨夜里爬过下水道,终于逃出去。
季熔说:“这段我每次看,都觉得爽。”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他忍了那么久,终于自由了。”
顾冰川说:“你也是。”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你也忍了很久。”
季熔说:“我现在自由了?”
顾冰川说:“嗯。有我在,你想干嘛干嘛。”
季熔说:“想干嘛干嘛?”
顾冰川说:“嗯。想演戏演戏,想休息休息,想看电影看电影。”
季熔说:“想吃你做的饭?”
顾冰川说:“天天做。”
安迪和瑞德在海边重逢。
字幕滚动。
季熔靠在顾冰川肩上,没动。
顾冰川说:“看完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还看吗?”
季熔说:“不看了。”
顾冰川说:“那干嘛?”
季熔说:“就这么坐着。”
顾冰川说:“好。”
两人就这么坐着。
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呜呜的。
屋里很暖和。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坐过。”
顾冰川说:“怎么坐?”
季熔说:“就这样,靠着你,什么都不干。”
顾冰川说:“现在不是干了?”
季熔说:“干什么了?”
顾冰川说:“看电影。”
季熔说:“那是之前。现在是之后。”
顾冰川想了想,说:“懂了。”
季熔说:“懂什么?”
顾冰川说:“懂你说的意思。”
季熔说:“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就是什么都不干,也挺好。”
季熔说:“顾冰川,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哪儿好?”
顾冰川说:“你在,就好。”
季熔说:“就这么简单?”
顾冰川说:“嗯。就这么简单。”
季熔说:“不想要更多?”
顾冰川说:“以后可以要。但现在这样,也好。”
季熔说:“比如?”
顾冰川说:“比如,收工有人等。比如,一起买菜。比如,靠在一起看电影。”
他顿了顿。
“这些,以前都没有。”
季熔说:“你以前没有?”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你那么有钱,还没有?”
顾冰川说:“有钱和有人,是两回事。”
季熔说:“顾冰川,你以前有人吗?”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一个都没有?”
顾冰川说:“没有能靠在一起看电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