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但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晚把平板放在桌上,推过去。
顾冰川接过来,低头看。
一页,两页,三页。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停在某一页上。
季熔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见他的手在抖。
很轻的抖。
但确实在抖。
林晚说:“转账记录,一共四笔。第一笔是偷拍那天的前一天,二十万。第二笔是热搜爆出来的当天,三十万。第三笔是第三天,二十万。第四笔是一周后,三十万。”
顾冰川说:“收款方呢?”
林晚说:“一个营销公司,专门做水军的。法人是假身份,但实际控制人查出来了。”
顾冰川说:“谁?”
林晚说:“您继母的远房表弟。开修车厂的,从来没接触过这个行业。突然就成营销公司老板了。”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能证明是她指使的吗?”
林晚看他一眼,说:“通话记录有。她表弟被抓之后,交代了。说是表姐让办的。”
顾冰川抬头:“抓了?”
林晚说:“嗯。昨晚抓的。早上六点,全交代了。”
顾冰川说:“她呢?”
林晚说:“您继母那边,还没动。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她亲自操作的。她表弟的交代,只能算人证,没有物证。”
顾冰川说:“够了。”
林晚说:“不够。她可以说表弟撒谎,可以说表弟自己想赚钱。没有转账记录直接到她账户,就很难定罪。”
顾冰川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们。
阳光照在他身上。
但他的影子在地上,很黑。
季熔看着他。
林晚看着他。
过了很久,顾冰川说:“林晚,你先出去。”
林晚站起来,看了季熔一眼。
季熔点点头。
林晚走出去,带上门。
只剩他们两个人。
季熔站起来,走到顾冰川旁边。
和他并肩站着。
看着窗外。
外面是C市的CBD,高楼林立,车流不息。
季熔说:“确定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打算怎么办?”
顾冰川说:“我不知道。”
季熔说:“她是你继母。”
顾冰川说:“她不是我家人。”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找到“父亲”。
手指悬在屏幕上。
停了几秒。
然后按下去。
季熔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电话接通了。
顾冰川说:“爸,你在哪儿?”
那边说了什么。
顾冰川说:“我有事跟你说。现在。”
那边又说了什么。
顾冰川说:“好。我过去。”
他挂了电话。
季熔说:“去见他?”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陪你。”
顾冰川看着他,说:“不用。”
季熔说:“不是为你,是为我。”
顾冰川说:“什么意思?”
季熔说:“我想听听,你爸怎么说。”
车子停在广达集团楼下。
六十八层的写字楼,外墙全是玻璃幕墙。
阳光照上去,晃眼。
季熔下车,抬头看。
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季熔说:“这是你家的?”
顾冰川说:“顾家的。”
季熔说:“不是你家的?”
顾冰川说:“不是。是我爸的。是我爷爷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季熔说:“早晚是你的。”
顾冰川说:“我不要。”
电梯一路向上。
五十八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季熔看着电梯门上两人的倒影。
顾冰川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
顾冰川的表情很冷。
但季熔看见他垂着的手,攥着拳头。
季熔伸手,握住那只手。
顾冰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季熔没看他,看着电梯门。
顾冰川的手,慢慢松开,反握住他的。
门开了。
很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
顾明严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们。
目光从顾冰川脸上移到季熔脸上。
停了两秒。
然后说:“坐。”
顾冰川没动。
季熔也没动。
顾明严说:“怎么,站着说话?”
顾冰川说:“说完就走。”
顾明严看着他,说:“什么事?”
顾冰川拿出手机,打开林晚发的证据,放到桌上。
顾明严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说:“这是什么?”
顾冰川说:“你老婆干的。买水军,买黑帖,买偷拍。把季熔往死里整。”
顾明严说:“证据确凿吗?”
顾冰川说:“她表弟都交代了。”
顾明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她也是为了你好。”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在旁边,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
顾冰川说:“你说什么?”
顾明严说:“她也是为了你好。你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传出去,顾家的脸往哪儿放?”
顾冰川说:“所以她就害人?”
顾明严说:“她只是想让你清醒。那个戏子——”
顾冰川打断他:“他不是戏子。他是我爱的人。”
顾明严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疯了。”
顾冰川说:“我没疯。是你从来不懂我。”
顾明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父子俩面对面。
顾明严比顾冰川矮一点,但气势很足。
他说:“我不懂你?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送你去英国,给你钱创业,你说我不懂你?”
顾冰川说:“那是你以为的对我好。”
顾明严说:“那你想要什么?”
顾冰川说:“我要你承认,她做错了。”
顾明严说:“她做错了,我会说她。但你也有错。”
顾冰川说:“我有什么错?”
顾明严说:“你喜欢男人,就是错。”
顾冰川没说话。
顾明严说:“冰川,你是顾家的独子。你爷爷把家业交给我,就是希望我传下去。你让我传给谁?”
顾冰川说:“传给谁都行。我不在乎。”
顾明严说:“你不在乎,我在乎。”
顾冰川看着他。
顾明严也看着他。
季熔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
他突然想起季三河。
想起那个破旧的福利院。
想起季三河说“熔娃,这辈子你受苦了”。
他突然觉得,有钱人家的父子,也挺苦的。
顾冰川说:“爸,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顾明严说:“说。”
顾冰川说:“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顾明严脸色变了。
他说:“你提这个干什么?”
顾冰川说:“我一直想问。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你,你在哪儿?”
顾明严没说话。
顾冰川说:“我在楼上,听见她哭。她在楼下打电话,求你回来。你说什么?你说‘别闹了,我在开会’。”
顾明严说:“那时候公司……”
顾冰川打断他:“她死了之后,你半年就把那个女人娶进门了。”
顾明严说:“冰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冰川说:“那是哪样?”
顾明严说:“你妈她……生病了。抑郁症。我没办法。”
顾冰川说:“她生病,你不管。她死了,你马上娶别人。这叫没办法?”
顾明严说:“我需要有人照顾你。”
顾冰川笑了。
笑得很难听。
他说:“照顾我?那个女人,她照顾我?她把我送出国,一年不让我回来,叫照顾我?”
顾明严没说话。
顾冰川说:“我十二岁,我妈刚死。你把我送到英国,一个熟人没有,话都听不懂。我每天躲在宿舍哭,你知道吗?”
顾明严说:“那是为你好。英国教育好。”
顾冰川说:“为我好?你知道我在英国过的什么日子吗?”
顾明严说:“什么日子?”
顾冰川说:“被欺负,被孤立,被骂‘中国佬’。我想给你打电话,你总是不接。你永远在开会,永远在忙,永远没时间。”
顾明严沉默了。
顾冰川说:“后来我不哭了。我学会了打架,学会了说狠话,学会了装冷。你以为我为什么变成这样?”
顾明严说:“冰川……”
顾冰川说:“因为你。因为你不管我。因为你娶了那个女人。因为你在她害人的时候,还说‘为你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季熔在旁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顾明严也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冰川说:“爸,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主持公道。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个女人,她不配做我妈。你,也不配做我爸。”
顾明严说:“你……”
顾冰川说:“以后,顾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跟她过吧。我不管了。”
他转身,往外走。
季熔跟上去。
走到门口,顾冰川停了一下。
没回头。
说:“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会让人来搬。”
电梯往下。
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冰川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
季熔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
数字跳动。
58,57,56……
顾冰川忽然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刚才,是不是很没用?”
季熔说:“没有。”
顾冰川说:“我发抖了。”
季熔说:“我也抖过。”
顾冰川睁开眼睛,看着他。
季熔说:“季三河病危那天,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字都写不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有人进来。
顾冰川和季熔出去。
走到车旁边。
顾冰川拉开车门,坐进去。
季熔坐进副驾驶。
顾冰川没发动车。
他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前面是车库的墙,灰色的,有水管。
季熔没说话。
过了很久。
顾冰川说:“他从来没来看过我。”
季熔说:“谁?”
顾冰川说:“我爸。在英国那几年,一次都没来过。”
季熔说:“一次都没有?”
顾冰川说:“嗯。过年过节,别人家长都去。就我没有。”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我以为他忙。后来才懂,他就是不想来。”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我是孤儿吗?”
顾冰川说:“知道。”
季熔说:“我从小就想,要是有个爸,多好。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只要在就行。”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你有个爸,虽然不怎么管你。但他还在。他想管你。只是不知道怎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