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楼,沈韬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很好。
但空调开得很低。
季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剧本。
沈韬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这本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沈韬说:“就还行?”
季熔说:“嗯。”
沈韬说:“导演是拍过《暗河》那个,拿过奖的。”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男二号,人设很讨喜,演好了能吸粉。”
季熔说:“好。”
沈韬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季熔,说:“你这几天,一直说好。”
季熔说:“不好吗?”
沈韬说:“好。但你以前会问‘为什么找我’‘片酬多少’‘对手戏是谁’。”
季熔没说话。
沈韬回头看他:“现在什么都不问。”
季熔说:“问了有用吗?”
沈韬说:“没用也得问。那是你的脾气。”
季熔说:“脾气能当饭吃?”
沈韬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盯着他的眼睛。
季熔垂着眼,看剧本。
沈韬说:“季熔。”
季熔说:“嗯?”
沈韬说:“看着我。”
季熔抬头。
沈韬说:“你眼睛里没光了。”
季熔愣一下,然后笑了:“沈哥,你什么时候变诗人了?”
沈韬说:“少跟我贫。我说真的。”
季熔说:“有光没光,不影响演戏。”
沈韬说:“影响。演员的眼睛里没光,观众看得出来。”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那件事过去两周了。”
季熔说:“嗯。”
沈韬说:“骂你的人已经去骂别人了。”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热搜已经换成某女星劈腿、某男星整容了吗?”
季熔说:“知道。”
沈韬说:“那你怎么还这副死样子?”
季熔看着他:“沈哥,你觉得我应该什么样?”
沈韬被他问住了。
季熔说:“我应该高兴?应该蹦蹦跳跳?应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韬说:“至少别这么……”
季熔说:“这么什么?”
沈韬说:“这么缩着。”
季熔又笑了,笑得有点冷:“沈哥,我没缩。我接戏,我看剧本,我准备角色。我哪儿缩了?”
沈韬说:“你心里缩了。”
季熔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八楼看出去,是C市的天际线。
有高楼,有矮房,有车流,有人群。
他看着外面,说:“沈哥,你知道吗,那几天,我在微博上看那些评论。”
沈韬说:“别看了。”
季熔说:“看了。一条一条看。”
沈韬说:“找虐?”
季熔说:“找自己。”
沈韬说:“找什么自己?”
季熔说:“我想知道,他们骂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沈韬说:“不是。他们骂的是假新闻。”
季熔说:“我知道。但看着看着,就模糊了。”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他们说我被包养,说我陪睡,说我不配。看多了,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真的那样?”
沈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季熔,你听我说。”
季熔看着他。
沈韬说:“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我带你三年了,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季熔说:“什么德行?”
沈韬说:“死倔。死撑。死要面子。打死不求人。”
季熔说:“这算好话?”
沈韬说:“算。因为这德行,让你没在那一行里淹死。”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你要是那种肯陪睡的人,早红了。还用等到现在?”
季熔说:“也许是我笨。”
沈韬说:“你不是笨。你是硬。硬得硌牙。”
季熔从十八楼下楼。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模模糊糊的一张脸。
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扬着——天生的,不笑也像笑。
他盯着那个倒影。
看了很久。
电梯到了。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个年轻女孩,手里拿着快递,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低下头,从他身边挤进电梯。
季熔走出去。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还有女孩压低声音打电话:“天哪,我刚刚看见季熔了!对,就那个……对对对!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季熔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
顾冰川在楼上。
他站了一会儿。
旁边卖水果的大爷喊他:“小伙子,回来啦?”
季熔转头,看见大爷坐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摇着蒲扇。
他说:“嗯,回来了。”
大爷说:“这几天没见你,出差了?”
季熔说:“算是吧。”
大爷说:“你那朋友呢?高高那个。”
季熔说:“在楼上。”
大爷点点头,继续摇蒲扇。
季熔走过去,站在三轮车旁边。
大爷说:“买水果?”
季熔说:“看看。”
大爷指着车上的西瓜:“今天新上的,沙瓤,甜。”
季熔蹲下,敲了敲西瓜。
大爷说:“会挑吗?”
季熔说:“会一点。”
大爷说:“以前卖过?”
季熔说:“帮人卖过。”
大爷点点头,继续摇蒲扇。
季熔挑了个西瓜,称了,付钱。
抱着西瓜往楼里走。
大爷在后面喊:“你那朋友,前两天下来买烟,脸色不太好。你多照顾照顾。”
季熔回头:“好。谢谢大爷。”
季熔站在门口。
听见里面有声音。
炒菜的声音。
油烟机的声音。
还有顾冰川在哼歌。
哼得五音不全。
季熔站着听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敲门。
顾冰川开门。
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看见季熔,愣了一下,然后笑:“怎么不提前说?我多做个菜。”
季熔说:“买了西瓜。”
顾冰川接过西瓜:“进来,洗手,马上吃饭。”
季熔走进去。
屋里很暖和。
厨房里冒着热气。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
季熔说:“就两个?”
顾冰川说:“我以为你明天回来。”
季熔说:“明天就明天,多做一个能死?”
顾冰川说:“能。累死。”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正在盛汤,手腕上有一小块烫伤的痕迹。
季熔说:“手怎么了?”
顾冰川低头看一眼:“没事,溅了点油。”
季熔走过去,抓起他的手看。
顾冰川说:“真没事。”
季熔说:“烫伤了叫没事?”
顾冰川说:“破了点皮。”
季熔说:“药呢?”
顾冰川说:“没有药。”
季熔说:“烫伤膏都没有?”
顾冰川说:“我又不是天天烫。”
季熔松开他的手,走到柜子前翻。
翻出一管烫伤膏,看了看日期,还行。
他走回来,拉过顾冰川的手,挤药,涂上。
动作很轻。
顾冰川看着他,没说话。
季熔涂完,把药膏放他手里:“以后小心点。”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别光说好。”
顾冰川说:“嗯。”
两人坐下吃饭。
季熔吃得很慢。
顾冰川看着他,说:“怎么了?不好吃?”
季熔说:“好吃。”
顾冰川说:“那怎么吃这么慢?”
季熔说:“不饿。”
顾冰川说:“中午没吃?”
季熔说:“吃了。”
顾冰川说:“吃的什么?”
季熔说:“盒饭。”
顾冰川说:“什么盒饭?”
季熔说:“沈韬买的。”
顾冰川说:“好吃吗?”
季熔说:“凑合。”
顾冰川说:“比我做的呢?”
季熔说:“你做的更好吃。”
顾冰川嘴角翘起来。
季熔说:“笑什么?”
顾冰川说:“你夸我。”
季熔说:“实话。”
顾冰川说:“你很少说实话。”
季熔说:“我一直说实话。”
顾冰川说:“你一直说实话,但很少夸人。”
季熔想了想:“是吗?”
顾冰川说:“是。”
季熔说:“那我夸你一句。”
顾冰川放下筷子,看着他:“说。”
季熔说:“你做饭好吃。”
顾冰川说:“这句说过了。”
季熔说:“你长得还行。”
顾冰川说:“还行?”
季熔说:“挺好看。”
顾冰川说:“这还差不多。”
季熔说:“你脾气也好。”
顾冰川说:“脾气好?”
季熔说:“嗯。没跟我发过火。”
顾冰川说:“舍不得。”
季熔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顾冰川看着他,说:“怎么了?”
季熔说:“没怎么。”
顾冰川说:“脸红了。”
季熔说:“热的。”
顾冰川说:“空调开着呢。”
季熔说:“那也热。”
顾冰川笑了,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吃饭。
窗外天黑下来了。
吃完饭,季熔洗碗。
顾冰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季熔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顾冰川把手机递给他:“看看这个。”
季熔接过来。
是一个新剧本的邀约,都市情感剧,男三号,人设是女主的前男友,渣男。
季熔说:“渣男?”
顾冰川说:“嗯。但演好了很出彩。”
季熔说:“谁推荐的我?”
顾冰川说:“导演自己找的。说看过你那部网剧,觉得你适合。”
季熔说:“他为什么觉得我适合演渣男?”
顾冰川愣了一下,然后笑:“因为他觉得你长得像会骗人的。”
季熔说:“这算好话?”
顾冰川说:“算。长得好看才骗得了人。”
季熔说:“那我谢谢他?”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把手机还给他:“我考虑考虑。”
顾冰川说:“沈韬怎么说?”
季熔说:“他让我接。”
顾冰川说:“那你呢?”
季熔说:“我再想想。”
顾冰川说:“想什么?”
季熔说:“想这个角色有没有意思。”
顾冰川说:“有意思就接?”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没意思呢?”
季熔说:“就不接。”
顾冰川说:“你现在可以挑了?”
季熔看他一眼:“不能。但可以想。”
顾冰川笑了:“行,想吧。”
季熔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小区的院子。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跑。
他看着外面。
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他们知道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