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冰川站在楼下。
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
他站了很久。
卖水果的大爷还在,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葡萄。
大爷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小伙子,回来了?”
顾冰川说:“嗯。”
大爷说:“脸色比上午还差。”
顾冰川说:“没事。”
大爷说:“有事。我看得出来。”
顾冰川没说话。
大爷称完葡萄,收了钱,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说:“家里出事了?”
顾冰川看着他。
大爷说:“别瞒我。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脸色没见过。”
顾冰川说:“大爷,您真会看。”
大爷说:“那当然。以前在生产队,谁生病谁没吃饱,我看一眼就知道。”
顾冰川说:“那我这是什么?”
大爷说:“你这是心里有事。大事。”
顾冰川没说话。
大爷说:“上去吧。他在楼上等你。”
顾冰川说:“您怎么知道他在等我?”
大爷笑了:“他下午回来就没出去。窗帘拉着,灯开着。不是等你等谁?”
顾冰川走进楼道。
一楼,有人家在做饭,葱花的味道飘出来。
二楼,有小孩在哭,妈妈在哄。
三楼,有人吵架,一男一女,声音很大。
四楼,很安静。
五楼,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新闻联播。
六楼。
他站在门口。
深呼吸。
然后敲门。
门开了。
季熔站在门口。
看见他,愣住了。
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说:“怎么了?”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你眼睛红了。”
顾冰川还是没说话。
季熔说:“进来。”
顾冰川走进去。
门关上。
季熔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到底怎么了?”
顾冰川说:“我和家里断了。”
季熔愣住。
顾冰川说:“从今天起,我没有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季熔看见他的手在抖。
很轻的抖。
季熔没说话。
他走上去,抱住他。
顾冰川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手,抱住他。
季熔说:“你有。”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你有家。我在这儿。”
顾冰川没说话。
但他抱得更紧了。
季熔感觉到他在发抖。
整个身体都在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想哭就哭。”
顾冰川说:“不哭。”
季熔说:“哭吧。”
顾冰川说:“我二十六了。”
季熔说:“二十六也能哭。”
顾冰川没说话。
但他的肩膀开始抖。
更厉害了。
然后季熔感觉到脖子上湿了。
温热的。
一滴,两滴。
顾冰川哭了。
没有声音。
就是肩膀抖,眼泪流。
季熔抱着他,没动。
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一下,一下。
很慢。
像小时候季三河拍他那样。
顾冰川说:“对不起。”
季熔说:“对不起什么?”
顾冰川说:“让你看到我这样。”
季熔说:“你什么样我都看。”
顾冰川说:“我从来没这样过。”
季熔说:“哪样?”
顾冰川说:“在别人面前哭。”
季熔说:“我不是别人。”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那哭吧。没事。”
顾冰川又哭了。
这次有声音了。
很轻的,压抑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终于碎了,流出来了。
哭了很久。
顾冰川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季熔。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季熔说:“哭完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舒服了?”
顾冰川想了想,说:“嗯。”
季熔说:“那就行。”
顾冰川说:“你不嫌我丢人?”
季熔说:“丢什么人?”
顾冰川说:“哭成这样。”
季熔说:“我十二岁那年,被客人骚扰,跑回福利院,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夜。”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三河叔问我怎么了,我说沙子进眼了。他给我煮了个鸡蛋,让我敷着。”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后来他就没问。但他那几天,天天给我煮鸡蛋。”
顾冰川说:“他是个好人。”
季熔说:“嗯。他是我爸。”
顾冰川说:“我也想我爸。”
季熔说:“刚才不是断了?”
顾冰川说:“断了,也想。”
季熔说:“正常。”
顾冰川说:“你不恨你亲爸?”
季熔说:“没恨过。都没见过,恨什么。”
顾冰川说:“我见过,反而恨。”
季熔说:“不是恨。是失望。”
顾冰川想了想,说:“嗯。失望。”
两人坐到沙发上。
顾冰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季熔在旁边坐着。
楼下有小孩在跑,在叫。
楼上有人弹钢琴,还是那首曲子,还是磕磕绊绊。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刚才,是不是很没用?”
季熔说:“不是。”
顾冰川说:“我哭了。”
季熔说:“哭了就有用?”
顾冰川睁开眼睛,看着他。
季熔说:“有用没用,不是哭不哭决定的。”
顾冰川说:“那是什么决定的?”
季熔说:“是哭完了怎么办决定的。”
顾冰川说:“什么意思?”
季熔说:“你哭完了,是想死,还是想活,还是想报仇,还是想算了。”
顾冰川说:“我想活。”
季熔说:“那就行。”
顾冰川说:“你呢?你以前哭完,想什么?”
季熔说:“想明天吃什么。”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真的。哭完了,饿了。就想明天吃什么。”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就去想怎么赚钱买吃的。没时间想别的。”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所以你别想太多。想想晚上吃什么。”
顾冰川说:“晚上吃什么?”
季熔说:“你做。”
顾冰川说:“我做?”
季熔说:“嗯。我抱了你半天,累了。你做。”
顾冰川说:“你这是什么逻辑?”
季熔说:“我的逻辑。”
顾冰川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冰箱里有什么?”
季熔说:“西红柿,鸡蛋,青菜,还有昨天的排骨。”
顾冰川说:“就这些?”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那你刚才让我想?”
顾冰川在厨房里忙。
切西红柿,打鸡蛋,洗青菜。
季熔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切菜声,水龙头声,锅碗碰撞声。
很平常的声音。
但他听着,心里很安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靠着门框,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回头看他一眼:“干嘛?”
季熔说:“监工。”
顾冰川说:“监什么工?”
季熔说:“怕你偷吃。”
顾冰川说:“我没那么馋。”
季熔说:“上次你就偷吃了。”
顾冰川说:“上次是尝咸淡。”
季熔说:“尝了五口?”
顾冰川说:“那锅菜咸,要多尝几次。”
季熔笑了。
顾冰川也笑了。
厨房里油烟升起来。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
两个菜端上桌。
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还有热过的排骨汤。
两人坐下吃饭。
顾冰川吃得很慢。
季熔说:“还想着那事?”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那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明天。”
季熔说:“明天怎么了?”
顾冰川说:“明天开始,新的。”
季熔说:“新的什么?”
顾冰川说:“新的日子。没有顾家的日子。”
季熔说:“怕吗?”
顾冰川说:“有一点。”
季熔说:“怕什么?”
顾冰川说:“怕不习惯。”
季熔说:“会习惯的。”
顾冰川说:“你习惯吗?没家的日子。”
季熔说:“我没家的时候多,有家的时候少。”
顾冰川放下筷子,看着他。
季熔说:“在福利院,那不算家。是三河叔一个人的家,我们借住的。”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后来出来了,一个人住。那不是家,是睡觉的地方。”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