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铁门外。
顾冰川没动。
他看着那扇门。
黑色的铁艺大门,上面有顾家的家徽——一个变体的“顾”字,镀金的,阳光照上去反光。
他从小看着这个家徽长大。
大门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再往里是草坪,喷泉,主楼。
季熔坐在副驾驶,也看着外面。
他说:“就是这儿?”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挺大的。”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进去吧。”
顾冰川说:“你等着。”
季熔说:“我陪你。”
顾冰川转头看他。
季熔说:“我不进去。在车里等你。”
顾冰川说:“可能要很久。”
季熔说:“等。”
顾冰川说:“可能吵起来。”
季熔说:“等。”
顾冰川说:“可能……”
季熔打断他:“顾冰川,我说等。你进去,办你的事。我在这儿。”
顾冰川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说:“好。”
他推开车门,下去。
铁门自动开了。
他走进去。
季熔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很好。
顾冰川的背影在草坪上拉得很长。
客厅很大。
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板。
落地窗对着后花园,能看见游泳池。
顾明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
继母坐在另一边,端着咖啡。
看见顾冰川进来,顾明严放下报纸。
继母的表情僵了一下。
顾冰川站在客厅中央。
离他们三米远。
顾明严说:“来了?”
顾冰川说:“嗯。”
顾明严说:“坐。”
顾冰川说:“不坐。说完就走。”
顾明严看着他。
继母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我来告诉你们,从今天起,我和这个家没关系了。”
顾明严脸色变了。
他说:“你说什么?”
顾冰川说:“我说,断绝关系。”
继母站起来:“冰川,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好说。”
顾冰川看着她。
眼神很冷。
他说:“你闭嘴。”
继母愣住了。
顾明严说:“你怎么跟你妈说话?”
顾冰川说:“她不是我妈。”
顾明严说:“她照顾你这么多年——”
顾冰川打断他:“照顾我?她怎么照顾我的?送我去英国,一年不让回来,叫照顾?找人偷拍我,买水军黑季熔,叫照顾?”
继母脸色发白。
她说:“冰川,那些事……”
顾冰川说:“那些事,我都查清楚了。转账记录,通话记录,你表弟的口供。”
继母说:“我表弟?他怎么了?”
顾冰川说:“被抓了。昨晚抓的。全交代了。”
继母后退一步。
顾明严看着她。
顾冰川说:“你不知道?你不是让他办的吗?”
继母说:“我没让他办那些事。我只是让他……让他帮忙……”
顾冰川说:“帮忙?帮什么忙?帮忙害人?”
继母说不出话。
顾明严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他说:“冰川,这件事,我会处理。”
顾冰川说:“你怎么处理?”
顾明严说:“我会说她。”
顾冰川说:“说她?就完了?”
顾明严说:“那你想怎么样?”
顾冰川说:“我想让她坐牢。”
继母脸色惨白。
顾明严说:“她是你继母。”
顾冰川说:“她不是我家人。”
顾明严说:“冰川,别太过分。”
顾冰川说:“过分?她把季熔害成那样,谁过分?”
顾明严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
继母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顾明严说:“为了那个戏子,你要把家拆了?”
顾冰川说:“他不是戏子。他是我爱的人。”
顾明严说:“你爱的人?你才认识他多久?半年?一年?你就为了他,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顾冰川说:“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顾明严说:“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顾明严说:“你没为自己活?我给你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条件——”
顾冰川打断他:“那是你以为的好。不是我想要的。”
顾明严说:“那你想要什么?”
顾冰川说:“我想要你在我妈死的时候陪着她。我想要你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帮我。我想要你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出现。”
顾明严沉默了。
顾冰川说:“你什么都没给。你只给了钱。你以为钱就是一切?”
顾明严说:“冰川……”
顾冰川说:“钱买不到我妈的命。钱买不到我十六岁那年想死的晚上。钱买不到我现在想要的。”
顾明严说:“你现在想要什么?”
顾冰川说:“我想要一个人。一个让我觉得自己活着的人。”
顾明严没说话。
继母也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
落地窗外,有人在修剪草坪。
割草机的声音嗡嗡的。
顾冰川说:“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
顾明严看着他。
顾冰川说:“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顾家的东西,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要。”
顾明严说:“你疯了。”
顾冰川说:“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顾明严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说:“好。”
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走过草坪,走过喷泉,走过那两排冬青。
铁门开着。
他走出去。
季熔的车停在路边。
季熔靠在车门上,看着他。
顾冰川走过去。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站在他面前。
阳光照着两人。
季熔说:“完了?”
顾冰川说:“完了。”
季熔说:“走吧。”
顾冰川说:“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季熔也坐进去。
车子发动,开走。
顾冰川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铁门。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车子开在回城区的路上。
两边是别墅区,一栋一栋的,风格都不一样。
有欧式的,有中式的,有现代的。
顾冰川看着窗外。
季熔开着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冰川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说:“想我妈。”
季熔看他一眼。
顾冰川说:“她以前最喜欢那个喷泉。夏天的时候,经常坐在旁边看书。”
季熔说:“后来呢?”
顾冰川说:“后来她病了。不看书了。就坐在窗边,发呆。”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我那时候小,不懂。以为她只是不高兴。后来才知道,那是抑郁症。”
季熔说:“你恨她吗?”
顾冰川说:“不恨。恨自己。”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恨自己没发现。恨自己没陪她。恨自己那天晚上,听见她哭,没下楼。”
季熔说:“你几岁?”
顾冰川说:“十二。”
季熔说:“十二岁的小孩,能懂什么?”
顾冰川说:“能懂。我听见了,但我没动。我害怕。”
季熔说:“怕什么?”
顾冰川说:“怕看见她哭。怕不知道怎么安慰。怕自己说错话。”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后来她就死了。我再也没机会了。”
车子开进一个服务区。
季熔停好车,说:“下去走走?”
顾冰川说:“好。”
两人下车。
服务区不大,有几家小店,一个加油站,几棵梧桐树。
树下有长椅。
他们走过去,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刚才走出来的时候,心里空了一下。”
季熔说:“什么感觉?”
顾冰川说:“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季熔说:“家?”
顾冰川说:“嗯。二十多年,就这么断了。”
季熔说:“后悔吗?”
顾冰川说:“不后悔。”
季熔说:“那空什么?”
顾冰川想了想,说:“可能是不习惯。从小长大的地方,以后再也回不去了。”
季熔说:“我懂。”
顾冰川看他。
季熔说:“福利院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后来散了,再也回不去了。”
顾冰川说:“你回去看过吗?”
季熔说:“看过。院子还在,但人没了。三河叔还在,但那些孩子都走了。”
顾冰川说:“什么感觉?”
季熔说:“空。像你说的,空了一下。”
两人坐着,没说话。
服务区里有人在加油,有人在买水,有人在遛狗。
一条小狗跑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摇尾巴。
小狗是黄色的,不大,耳朵耷拉着。
它看着他们,歪着头。
季熔说:“哪儿来的?”
顾冰川说:“不知道。”
小狗往前走了两步,闻闻季熔的鞋,又闻闻顾冰川的。
然后坐下,继续摇尾巴。
季熔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狗眯着眼,很享受。
顾冰川说:“你喜欢狗?”
季熔说:“还行。”
顾冰川说:“养过吗?”
季熔说:“没有。福利院不让养。”
顾冰川说:“以后养一只?”
季熔看他一眼:“住哪儿?”
顾冰川说:“住的地方。”
季熔说:“你那公寓?”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公寓让养?”
顾冰川说:“我买下来,就让养。”
季熔笑了:“顾冰川,你越来越像暴发户了。”
顾冰川说:“什么叫像?本来就是。”
小狗被主人叫走了。
两人回到车上。
继续开。
顾冰川说:“刚才那狗,是什么品种?”
季熔说:“不知道。土狗吧。”
顾冰川说:“土狗好养吗?”
季熔说:“好养。不挑食,不生病,听话。”
顾冰川说:“那养土狗。”
季熔说:“你先找着住的地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