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往西偏了一点。
张大爷的三轮车旁边,停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挺大,把半个路口都堵了。
张大爷正想喊“谁的车挪一下”,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个子很高,戴着墨镜,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
他摘下墨镜,看了看四周。
张大爷认出来了。
“哟,这不是那个……那个……”
江寻走过来,笑着说:“大爷,您认识我?”
张大爷说:“电视上见过。你演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江寻说:“《暗河》。”
张大爷说:“对对对!《暗河》!你演那个坏人,最后死了那个!”
江寻说:“大爷,您记性真好。”
张大爷说:“那当然。我每天没事,就看电视。”
他打量着江寻,说:“你来这儿干嘛?”
江寻说:“找人。六楼,季熔。”
张大爷说:“又一个找六楼的。今天第二个了。”
江寻说:“第一个是谁?”
张大爷说:“一个女的,穿西装,开白车。”
江寻笑了:“林晚。她来过了?”
张大爷说:“上午来的。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江寻说:“他们还好吗?”
张大爷说:“应该还行。没听见吵架。”
江寻说:“大爷,您还听墙角?”
张大爷说:“什么听墙角。六楼窗户开着,声音大点就能听见。”
江寻说:“听见什么了?”
张大爷说:“没听见什么。就是做饭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还有笑的声音。”
江寻说:“笑?”
张大爷说:“嗯。笑。那个高的,今天笑了。”
江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说:“谢谢大爷。我上去看看。”
张大爷说:“去吧。六楼,没电梯。”
江寻说:“我知道。”
江寻开始爬楼。
一楼,二楼,三楼。
他一边爬一边喘。
四楼,五楼。
到了五楼,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五楼的门口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着他。
老太太说:“你找谁?”
江寻说:“六楼。”
老太太说:“六楼走错门了。这是五楼。”
江寻说:“我知道。我歇会儿。”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你是那个演员吧?”
江寻说:“您认识我?”
老太太说:“认识。我孙女老看你的戏。”
江寻说:“谢谢您孙女。”
老太太说:“你演的坏人,我孙女说特别帅。”
江寻说:“谢谢。”
老太太说:“你来六楼干嘛?”
江寻说:“看朋友。”
老太太说:“六楼那两个?那个矮的,以前没见过他带朋友来。”
江寻说:“现在有了。”
老太太点点头,说:“那行。你上去吧。六楼,没电梯。”
江寻说:“我知道。”
他继续爬。
六楼。
到了。
江寻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
然后敲门。
门开了。
季熔站在门口。
看见他,愣了一下。
江寻说:“怎么,不认识了?”
季熔说:“认识。你怎么来了?”
江寻说:“来看顾冰川。”
季熔说:“进来吧。”
江寻走进去。
屋里很小。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顾冰川。
顾冰川站起来。
江寻走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
江寻没说话。
顾冰川也没说话。
然后江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说:“瘦了。”
顾冰川说:“没有。”
江寻说:“有。脸上没肉了。”
顾冰川说:“还好。”
江寻说:“还好什么还好。胡子也不刮。”
顾冰川说:“你来了就为了说这个?”
江寻笑了。
他说:“不是。来看你死了没有。”
顾冰川说:“没死。”
江寻说:“没死就行。”
他转身,看了看屋里。
床,桌子,椅子,衣柜,厨房,卫生间。
他说:“就这儿?”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够小的。”
顾冰川说:“够住。”
江寻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吱呀一声。
他说:“这椅子,有年头了。”
季熔说:“嗯。房东留下的。”
江寻说:“房东挺会留东西。”
季熔说:“凑合坐。”
江寻说:“行。我不挑。”
他看着顾冰川,说:“你坐啊。站着干嘛?”
顾冰川坐下。
季熔也坐下。
三个人,两把椅子,一张床。
季熔坐在床边,顾冰川坐在他旁边,江寻坐在椅子上。
江寻说:“林晚来过了?”
顾冰川说:“嗯。上午。”
江寻说:“她说什么?”
顾冰川说:“公司的事。”
江寻说:“就这些?”
顾冰川说:“还有。让我好好活着。”
江寻说:“她就会说这个。”
顾冰川说:“你呢?你来干嘛?”
江寻说:“来看你。顺便告诉你,我的戏,投资方那边搞定了。”
顾冰川说:“搞定了?”
江寻说:“嗯。我亲自出的面。”
顾冰川说:“你怎么说的?”
江寻说:“我说,顾冰川是我兄弟。你们不投,我找别人。”
顾冰川看着他。
江寻说:“他们一听,就怂了。”
顾冰川说:“他们怕你?”
江寻说:“怕我什么?怕我演技好?”
季熔在旁边笑了。
江寻看他,说:“你笑什么?”
季熔说:“笑你。”
江寻说:“我有什么好笑的?”
季熔说:“你说话挺有意思。”
江寻说:“那当然。我是演员,说话是基本功。”
季熔说:“那你演戏的时候,也这么说话?”
江寻说:“不。演戏的时候说台词。”
季熔说:“台词跟现在不一样?”
江寻说:“不一样。台词是别人写的。现在是我自己说的。”
顾冰川说:“行了。别贫了。”
江寻说:“我没贫。我说真的。”
他看着顾冰川,说:“你那个家,不要也罢。”
顾冰川没说话。
江寻说:“那样的家,不要更好。”
顾冰川说:“我知道。”
江寻说:“你知道就好。以后,你有季熔,有我这个朋友,够了。”
顾冰川看着他。
江寻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谢谢。”
江寻说:“谢什么。十年兄弟了。”
顾冰川说:“十年了?”
江寻说:“嗯。从英国到现在,十年了。”
顾冰川说:“这么久了?”
江寻说:“你以为呢?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六,我十五。”
顾冰川说:“你那时候,矮。”
江寻说:“现在高了。”
顾冰川说:“嗯。现在高。”
江寻说:“你那时候,高。现在还是高。”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你那时候,不说话。现在还是不说话。”
顾冰川说:“说了。”
江寻说:“说了一句,顶别人十句。”
季熔在旁边听着,觉得有意思。
他说:“你们在英国认识的?”
江寻说:“嗯。同一所男校。”
季熔说:“男校?”
江寻说:“嗯。全是男的。”
季熔说:“那你们……”
江寻说:“我们什么也没。他那会儿,谁也不理。”
顾冰川说:“你话多。”
江寻说:“我话多,但我不烦你。”
顾冰川说:“烦。”
江寻说:“烦也认识了十年。”
季熔笑了。
他说:“你们俩,像说相声的。”
江寻说:“相声?我们这水平,能说相声?”
季熔说:“能。一个捧,一个逗。”
江寻说:“谁是捧,谁是逗?”
季熔说:“你是逗,他是捧。”
江寻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话多,他话少。”
江寻想了想,说:“有道理。”
顾冰川说:“没道理。”
季熔说:“有。”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有。”
顾冰川说:“你较真。”
江寻看着他们俩,笑了。
他说:“你们俩,挺配。”
季熔看他。
顾冰川也看他。
江寻说:“真的。一个较真,一个不较真。一个话少,一个话多。一个冷,一个热。配。”
季熔说:“你还会看相?”
江寻说:“不会。但我会看人。”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江寻说:“这窗户,漏风吧?”
季熔说:“嗯。”
江寻说:“冬天冷。”
季熔说:“习惯了。”
江寻说:“习惯什么习惯。该修就修。”
他回头,看着顾冰川,说:“你会修吗?”
顾冰川说:“不会。可以学。”
江寻说:“学什么学。我找人给你们修。”
顾冰川说:“不用。”
江寻说:“不是给你,是给他。”
他指了指季熔。
季熔说:“我也不用。”
江寻说:“你们俩,真是。有人帮忙还不要。”
季熔说:“不是不要。是不麻烦人。”
江寻说:“我不是人?”
季熔说:“你是朋友。”
江寻说:“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
季熔愣了一下。
江寻说:“我麻烦过顾冰川很多次。他从来没说不。”
顾冰川说:“你麻烦我的还少?”
江寻说:“所以啊,现在轮到我麻烦你们了。”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也没说话。
江寻说:“行了。这事定了。明天我让人来量尺寸。”
顾冰川说:“你别——”
江寻打断他:“别什么别。我说了算。”
顾冰川看着他。
江寻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你还是这样。”
江寻说:“哪样?”
顾冰川说:“霸道。”
江寻说:“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