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三河说:“那你怎么有空回来?”
季熔说:“你的事比戏重要。”
季三河说:“胡说。戏重要。”
季熔说:“你重要。”
季三河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说:“那个小子,对你好不好?”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怎么好?”
季熔说:“陪我,等我,照顾我。”
季三河说:“那就行。”
他又看了看顾冰川。
顾冰川在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目光。
季三河说:“小子,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谢。应该的。”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C市第三人民医院。
白色的楼,上面有红色的十字。
季三河看着那栋楼,没动。
季熔下车,打开后车门。
说:“三河叔,到了。”
季三河说:“嗯。”
他下车,站在门口。
看着那扇玻璃门。
进进出出的人。
有病人,有家属,有医生护士。
季熔说:“走吧。”
季三河说:“好。”
季熔去挂号。
顾冰川陪着季三河坐在候诊区。
季三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说:“这么多人。”
顾冰川说:“嗯。医院都这样。”
季三河说:“你来过?”
顾冰川说:“来过。”
季三河说:“为什么来?”
顾冰川说:“体检。”
季三河说:“年轻人也体检?”
顾冰川说:“嗯。一年一次。”
季三河说:“你们有钱人,讲究。”
顾冰川说:“不是讲究。是怕死。”
季三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说:“你这小子,说话有意思。”
顾冰川说:“还行。”
季三河说:“熔娃跟你一起,学坏了没有?”
顾冰川说:“没有。他本来就这样。”
季三河说:“他哪样?”
顾冰川说:“话少,心热,嘴硬。”
季三河点点头。
说:“你说得对。他从小就这样。”
顾冰川说:“您教的?”
季三河说:“我没教。他自己长的。”
顾冰川说:“那您养得好。”
季三河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说:“小子,你也不错。”
顾冰川说:“谢谢。”
季熔挂好号,过来叫他们。
三人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
问了情况,开了单子。
“先去抽血,然后做B超,明天再来做个CT。”
季三河说:“还要CT?”
医生说:“嗯。全面检查一下。”
季三河说:“麻烦。”
医生说:“麻烦也得做。您这脸色,得查清楚。”
季三河坐在抽血窗口前。
护士让他挽起袖子。
他挽起来,手臂很瘦。
针扎进去。
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季熔在旁边看着。
顾冰川也看着。
抽完血,护士说:“按住,五分钟。”
季三河按着棉签,站起来。
季熔说:“疼吗?”
季三河说:“不疼。”
季熔说:“骗人。”
季三河说:“就是扎一下,疼什么。”
B超室外面,等了好多人。
季三河坐在椅子上,靠着墙。
眼睛闭着。
季熔坐在旁边,看着他。
顾冰川坐在另一边。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睁开眼睛:“嗯?”
季熔说:“你累了?”
季三河说:“有点。”
季熔说:“那睡会儿。到你了叫你。”
季三河说:“好。”
他又闭上眼睛。
季三河从B超室出来。
季熔迎上去:“怎么样?”
季三河说:“不知道。医生没说话。”
顾冰川说:“报告要等一会儿。”
三人坐在走廊里等。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哭声,有说话声,有推车的声音。
季三河看着那些病人。
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有被扶着走的。
他说:“这些人,都不容易。”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比他们强。还能走。”
护士叫号。
季熔去拿报告。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来。
季三河说:“怎么说?”
季熔说:“医生下班了。明天拿给他看。”
季三河说:“那上面写的什么?”
季熔说:“看不懂。专业术语。”
季三河说:“那明天再看。”
季熔说:“嗯。明天再看。”
他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
三人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晃眼。
季三河眯着眼睛,说:“出来了。”
季熔说:“嗯。出来了。”
季三河说:“我就说,医院进去就出不来。这不是出来了?”
季熔说:“明天还得来。”
季三河说:“明天再说。”
顾冰川说:“上车吧。回去休息。”
车子往回开。
季三河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季熔回头看他。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下个月进组,别耽误了。”
季熔说:“不耽误。”
季三河说:“我没事。就是老了。”
季熔说:“检查完再说。”
季三河说:“你老是不听我的。”
季熔说:“这次不听。”
车子停在福利院门口。
季三河下车。
张阿姨迎出来,说:“怎么样?”
季三河说:“没事。就是抽了点血。”
张阿姨说:“那结果呢?”
季三河说:“明天才知道。”
张阿姨看看季熔。
季熔说:“张阿姨,明天我带他去。”
张阿姨说:“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季熔说:“好。”
季三河坐在长椅上。
那只橘猫还在,趴在滑梯下面。
季熔坐在他旁边。
顾冰川站在不远处,没过来。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回去收拾东西吧。别耽误了。”
季熔说:“不急。”
季三河说:“急。戏重要。”
季熔说:“你重要。”
季三河转头看他。
季熔也看他。
季三河说:“熔娃,你长大了。”
季熔说:“你说过了。”
季三河说:“再说一次。你长大了。”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橘猫。
橘猫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晒。
季三河说:“那只猫,也老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它来三年了。刚来的时候,还是小猫。”
季熔说:“现在呢?”
季三河说:“现在老了。毛都掉了不少。”
季熔说:“人也会老。”
季三河说:“是啊。人也会老。”
季熔站起来。
季三河也站起来。
季熔说:“三河叔,我明天再来。”
季三河说:“别来了。我自己去。”
季熔说:“我来。”
季三河说:“你这孩子。”
季熔说:“就这脾气。”
季三河笑了。
他说:“行。你来。”
季熔看着他。
然后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
季三河愣了一下。
然后拍拍他的背。
说:“去吧。明天见。”
车子开在回城的路上。
夕阳在前方,红红的。
季熔看着窗外,没说话。
顾冰川开着车,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有点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他有事。”
顾冰川说:“明天检查完就知道了。”
季熔说:“万一……”
顾冰川说:“没有万一。有我在。”
两人回到老居民楼下。
张大爷还在,看见他们,说:“回来了?”
季熔说:“嗯。”
张大爷说:“家里没事吧?”
季熔说:“还在查。”
张大爷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上楼。
六楼。
开门,进屋。
那个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还在地上。
季熔看着它,没动。
顾冰川走过去,把箱子合上。
说:“明天回来再收。”
季熔说:“好。”
两人坐在窗边。
外面,天黑了。
路灯亮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
还是那只黄狗,摇着尾巴跑。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陪我回去。”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说:“什么应该?”
顾冰川说:“陪你,应该的。”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路灯照着院子。
很安静。
但他心里,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