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开。
屋里有点暗。
季熔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衣服。
顾冰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季熔说:“走吧。”
顾冰川说:“吃了饭再走。”
季熔说:“不饿。”
顾冰川说:“不饿也得吃。”
他进了厨房,热了牛奶,烤了面包。
端到桌上。
季熔看着那些东西,没动。
顾冰川说:“吃。”
季熔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嚼了嚼,咽下去。
又咬一口。
吃了半个,放下。
顾冰川说:“喝完牛奶。”
季熔拿起杯子,喝完。
站起来,说:“走吧。”
张大爷刚出摊。
看见他们,说:“这么早?”
季熔说:“嗯。去医院。”
张大爷愣了一下,说:“谁病了?”
季熔说:“家里老人。”
张大爷点点头,说:“去吧。路上慢点。”
两人上车。
车子发动,开走。
张大爷看着车消失,叹了口气。
车子停在门口。
季熔下车,走进去。
院子里,季三河坐在长椅上。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看见季熔,站起来。
说:“这么早?”
季熔说:“嗯。早点去,人少。”
季三河说:“行。走吧。”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季熔看见他步子有点慢。
但没说话。
季三河坐后座。
顾冰川开车。
季熔坐副驾驶。
季三河说:“那个小子,又麻烦你开车。”
顾冰川说:“不麻烦。”
季三河说:“你们俩,现在天天一起?”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挺好。”
他看着窗外。
车子开过农田,开过村庄,开过一个个路口。
还是那栋白色的楼。
还是那个红色的十字。
季三河下车,站在门口。
季熔说:“走吧。”
季三河说:“嗯。”
三人进去。
挂号,排队,等叫号。
走廊里人很多。
有咳嗽的,有捂着肚子的,有推着轮椅的。
季三河坐在椅子上,靠着墙。
季熔坐在他旁边。
顾冰川站在不远处,靠着墙。
屏幕上出现了季三河的名字。
三人进诊室。
医生还是昨天那个中年男人。
他看了看电脑上的报告,又看了看季三河。
然后说:“季三河?”
季三河说:“是我。”
医生说:“家属来了吗?”
季熔说:“来了。我是。”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跟我来一下。”
季熔跟着医生进了旁边的小办公室。
门关上。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他坐。
季熔没坐。
他说:“医生,什么情况?”
医生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肝功能指标不太好。”
季熔说:“什么意思?”
医生说:“转氨酶很高,胆红素也高。B超显示肝脏有占位。”
季熔说:“占位是什么?”
医生说:“就是有东西。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
他没说下去。
季熔说:“可能是什么?”
医生说:“可能是恶性的。肝癌。”
季熔脑子空白了一下。
他说:“能确定吗?”
医生说:“不能。需要做进一步检查。CT,增强CT,或者核磁共振。”
季熔说:“那就做。”
医生说:“我建议去大医院。我们这里设备不够。”
季熔说:“哪个医院?”
医生说:“C市肿瘤医院,或者省人民医院。”
季熔说:“好。我们去。”
医生说:“尽快。这个不能拖。”
季熔说:“今天就去。”
医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说:“你是他什么人?”
季熔说:“儿子。”
医生说:“你爸这个情况,你要有心理准备。”
季熔走出来。
顾冰川迎上去,看着他。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怎么说?”
季熔说:“要去大医院。”
顾冰川说:“现在去?”
季熔说:“现在去。”
季三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
他说:“怎么了?”
季熔说:“没什么。去大医院再查一下。”
季三河说:“查什么?不查了。”
季熔说:“查。”
季三河说:“花那个钱干嘛?我没事。”
季熔说:“有事没事,查了才知道。”
季三河说:“我知道。就是老了。”
季熔说:“不是老。”
季三河说:“那是什——”
季熔打断他:“三河叔,你听我的。”
他声音不大。
但很硬。
季三河愣住了。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也看着他。
季熔说:“这辈子,我都听你的。这次,你听我的。”
季三河没说话。
季熔说:“去查。查完了,没事最好。有事,我们一起扛。”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走。”
他转身往外走。
季三河站在原地,没动。
顾冰川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轻声说:“叔,走吧。他担心你。”
三人上车。
季熔坐副驾驶。
季三河坐后座。
顾冰川开车。
车子开出医院,往城里开。
季三河看着窗外,没说话。
季熔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
只有轮胎压在路上的声音。
C市肿瘤医院。
灰白色的楼,比之前的医院高很多。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也多很多。
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有戴着口罩的。
季三河看着那些病人,脸色变了。
他说:“熔娃,这是肿瘤医院。”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不去。”
季熔回头看他。
季三河说:“我没得癌。我不去这种地方。”
季熔说:“查了才知道有没有。”
季三河说:“不查。回去。”
他伸手去拉车门。
季熔按住他的手。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熔说:“三河叔,你看着我。”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说:“我从小没爸。是你把我养大的。”
季三河没说话。
季熔说:“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就真的没亲人了。”
季三河愣住了。
季熔的眼眶红了。
他说:“你让我查。查完了,没事,我放心。有事,我陪着你。”
季三河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这孩子……”
他的声音有点抖。
季熔说:“下车吧。”
季三河说:“好。”
他推开车门,下车。
季熔去挂号。
顾冰川陪着季三河坐在候诊区。
季三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
有头发掉光的,有戴着帽子的。
季三河说:“这些人,都得了癌?”
顾冰川说:“不一定。有的是来复查的。”
季三河说:“你懂?”
顾冰川说:“以前有个朋友,得过。陪他来过几次。”
季三河说:“后来呢?”
顾冰川说:“好了。现在活得好好的。”
季熔挂好号,三人进诊室。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
她看了镇医院的报告,又问了季三河的情况。
然后说:“住院吧。做全面检查。”
季三河说:“住院?”
医生说:“嗯。要查几天。”
季三河说:“我不……”
季熔说:“好。住院。”
他看着季三河,说:“三河叔,就几天。”
季三河没说话。
季熔去办住院手续。
交押金,填表,签字。
顾冰川陪着季三河在旁边等。
季三河看着季熔的背影。
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现在还是不爱说话。”
顾冰川说:“嗯。但心里有事。”
季三河说:“他跟你说话多吗?”
顾冰川说:“多。”
季三河说:“那就好。”
病房在六楼。
六人间,住了四个人。
季三河的床靠窗。
他坐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也是病房。
有人在窗边站着,看着这边。
季熔说:“三河叔,你先休息。我去找医生。”
季三河说:“好。”
季熔和顾冰川出去。
医生看了镇医院的报告,又问了情况。
她说:“明天做增强CT,后天做核磁共振。还有抽血,B超,都安排好了。”
季熔说:“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说:“CT当天能出。核磁要等两天。”
季熔说:“好。”
医生说:“你是他儿子?”
季熔说:“是。”
医生说:“他这情况,你要有准备。可能是肝癌。”
季熔没说话。
医生说:“当然,也可能是良性。但根据指标,恶性的可能性大一些。”
季熔说:“如果是恶性,能治吗?”
医生说:“要看分期。早期的话,手术切除,预后不错。中晚期就麻烦了。”
季熔说:“如果是早期呢?”
医生说:“那就手术。切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