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病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季三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楼群。
高的矮的,灰的白的。
还有远处的山,隐隐约约。
季熔推门进来。
后面跟着顾冰川。
季三河回头,说:“怎么样?”
季熔说:“等会儿医生来查房。”
季三河说:“结果呢?”
季熔说:“还没出来。”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你脸色不好。”
季熔说:“昨晚没睡好。”
季三河说:“怎么没睡好?”
季熔说:“床不舒服。”
季三河说:“那你回去睡。”
季熔说:“不用。”
顾冰川在旁边说:“叔,您喝水吗?”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递过去。
季三河接过来,喝了一口。
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走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医生,拿着病历本。
医生看了看季三河,说:“感觉怎么样?”
季三河说:“还行。”
医生说:“胃口呢?”
季三河说:“一般。”
医生点点头,翻开病历。
看了几眼。
然后对季熔说:“家属出来一下。”
季熔跟着医生走出去。
门关上。
医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说:“昨天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季熔说:“嗯。”
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季熔说:“您说。”
医生说:“肿瘤已经扩散。肝内转移,门静脉有癌栓。肺上也有一个小的。”
季熔说:“肺上?”
医生说:“嗯。转移了。”
季熔没说话。
医生说:“手术不可能了。化疗和靶向药,也只能控制,不能根治。”
季熔说:“能控制多久?”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看个人体质。”
季熔说:“有没有更好的医院?更好的药?”
医生说:“我们这里已经是华东最好的肿瘤医院了。”
季熔看着他。
医生也看着他。
医生说:“你是他儿子?”
季熔说:“是。”
医生说:“你父亲这个情况,你要有心理准备。”
季熔说:“我知道。”
医生说:“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治疗方案。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季熔说:“您说。”
医生说:“要不要告诉他实情?”
季熔愣住了。
医生说:“有些家属选择告诉,让病人有心理准备。有些选择隐瞒,让病人最后的日子好过一点。”
季熔说:“您觉得呢?”
医生说:“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看你父亲的性格。他承受得住吗?”
季熔想了想。
想起季三河的样子。
想起他说“医院进去就出不来”。
想起他看着窗外发呆。
他说:“他承受不住。”
医生说:“那就不告诉。”
季熔说:“怎么说?”
医生说:“就说肝硬化,需要住院治疗。其他的,我们来处理。”
季熔说:“好。”
医生说:“你回去跟他说,要住一阵子院。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季熔说:“好。”
医生拍拍他的肩,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
没动。
顾冰川从病房出来,走到他身边。
看着他。
季熔说:“肺上也有。”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转移了。肺上。”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医生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季熔的手,冰凉。
顾冰川说:“你还好吗?”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你不好。”
季熔说:“会好的。”
顾冰川说:“你想哭就哭。”
季熔说:“不哭。”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哭了,回去他会看出来。”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熔说:“我得进去。跟他说。”
季熔推门进去。
季三河坐在床边,看着他。
季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季三河说:“医生怎么说?”
季熔说:“肝硬化。”
季三河说:“我就说没事。”
季熔说:“嗯。没事。但要住院。”
季三河说:“住多久?”
季熔说:“一阵子。”
季三河说:“一阵子是多久?”
季熔说:“看治疗情况。”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你没骗我?”
季熔说:“没骗。”
季三河说:“真的?”
季熔说:“真的。”
季三河说:“那就行。”
他转过去,看着窗外。
季熔也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亮。
楼群在阳光里,像画一样。
他拎着一个袋子。
放在床头柜上。
说:“叔,买了点水果。”
季三河回头,看着那袋水果。
苹果,橘子,香蕉。
他说:“买这些干嘛?浪费钱。”
顾冰川说:“不浪费。您多吃点。”
季三河说:“我吃不了多少。”
顾冰川说:“慢慢吃。”
季三河看着他。
又看看季熔。
说:“你们俩,一个样。”
季熔说:“哪样?”
季三河说:“不会照顾自己,但会照顾别人。”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有人管了。我放心。”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行了。不说这个。”
他拿起一个橘子,剥开。
剥得很慢。
皮掉在床上,一片一片。
他剥完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嚼了嚼。
说:“甜。”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
戴着口罩,很年轻。
她说:“季三河,打针了。”
季三河伸出手臂。
护士用酒精棉擦了擦,一针扎进去。
季三河皱了皱眉,没吭声。
护士推完药,拔针,说:“好了。”
季三河说:“谢谢。”
护士说:“不谢。”
她推着小车走了。
季熔说:“疼吗?”
季三河说:“不疼。”
季熔说:“骗人。”
季三河说:“就是扎一下,疼什么。”
季熔说:“你刚才皱眉了。”
季三河说:“那是条件反射。”
季熔说:“什么条件反射?”
季三河说:“就是看见针,自动皱一下。”
季熔说:“那还是疼。”
季三河说:“你这孩子,较真。”
顾冰川去买了饭。
医院的食堂,盒饭。
三份。
季三河打开自己的那份,看了看。
米饭,青菜,一块红烧肉,几片萝卜。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季熔说:“怎么样?”
季三河说:“还行。”
季熔说:“比福利院呢?”
季三河说:“差不多。”
季熔说:“那您多吃点。”
季三河说:“嗯。”
季三河吃了半盒,放下。
季熔说:“怎么不吃了?”
季三河说:“饱了。”
季熔说:“半盒就饱了?”
季三河说:“嗯。最近都这样。”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的脸,在阳光里,蜡黄蜡黄的。
季熔心里一紧。
但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
但吃不出味道。
季三河躺下,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瘦了。
躺在病床上,被子下面,身子很薄。
季熔坐在床边,看着他。
顾冰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屋里很安静。
只有季三河轻轻的呼吸声。
季熔就那么坐着。
看着季三河的脸。
想起小时候。
福利院的院子。
季三河在院子里劈柴。
他蹲在旁边看。
季三河说:“熔娃,去拿水。”
他跑去拿。
季三河喝了一口,说:“好孩子。”
他笑了。
那时候,他才七岁。
他睁开眼睛。
看见季熔坐在旁边。
说:“你没睡?”
季熔说:“不困。”
季三河说:“你去躺会儿。”
季熔说:“不用。”
季三河说:“你这孩子,就是不听。”
季熔说:“跟你学的。”
季三河笑了。
笑得很轻。
他说:“对。跟我学的。”
顾冰川说:“下去走走?”
季三河说:“行。”
三人下楼。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
几棵树,几张长椅,一条小路。
季三河坐在长椅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