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熔坐在他旁边。
顾冰川站在不远处。
季三河说:“这太阳,真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比福利院的太阳还好。”
季熔说:“哪儿好?”
季三河说:“这儿有树。福利院没树。”
季熔说:“福利院有树。你种的那几棵。”
季三河说:“那几棵,太小了。”
季熔说:“会长大的。”
季三河说:“我等不到了。”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我说错话了。”
季熔说:“什么?”
季三河说:“我等得到。那些树,我回去看。”
季熔说:“嗯。回去看。”
季三河说:“等我好了,就回去。”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到时候,你给我买新衣服。”
季熔说:“买。”
季三河说:“买便宜的就行。”
季熔说:“买好的。”
三人上楼。
电梯里很多人。
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有提着饭盒的。
季三河靠着电梯壁,没说话。
电梯一层一层停。
十二楼到了。
门开了。
三人走出去。
回到病房。
他走到走廊里。
林晚的电话。
“顾总,您什么时候回来?”
顾冰川说:“暂时不回。”
林晚说:“那边什么情况?”
顾冰川说:“季熔的爸,肝癌晚期。”
林晚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那您陪着吧。公司有我。”
顾冰川说:“谢谢。”
林晚说:“季熔还好吗?”
顾冰川说:“不好。”
林晚说:“你跟他说,扛住。”
顾冰川说:“好。”
顾冰川回到病房。
季熔看他。
顾冰川说:“林晚的电话。”
季熔说:“她说什么?”
顾冰川说:“她说,让你扛住。”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她还说,公司有她。”
季熔说:“她真好。”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也好。”
顾冰川说:“应该的。”
又是盒饭。
季三河吃了两口,放下。
季熔说:“怎么又吃这么少?”
季三河说:“不饿。”
季熔说:“不饿也得吃。”
季三河说:“吃不下去。”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也看着他。
季熔说:“三河叔,你得吃。”
季三河说:“我知道。但就是吃不下去。”
季熔说:“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季三河想了想,说:“想喝粥。你小时候熬的那种。”
季熔愣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
福利院的厨房。
他站在灶台前,熬粥。
季三河在旁边看着。
说:“火小了。再大点。”
他调大火。
粥开了,扑出来。
季三河说:“关小点。”
他又调小。
粥慢慢熬好了。
季三河喝了一口,说:“还行。”
他那时候,才十岁。
季熔说:“现在给你熬?”
季三河说:“不用。说着玩的。”
季熔说:“我去买。”
他站起来,往外走。
顾冰川说:“我陪你去。”
两人下楼。
医院外面,有几家小馆子。
他们找了一家粥店。
买了皮蛋瘦肉粥,打包。
拎着往回走。
季熔把粥打开。
热气冒出来。
他递给季三河。
季三河接过来,喝了一口。
嚼了嚼。
说:“没你熬的好喝。”
季熔说:“那是买的。”
季三河说:“嗯。买的没自己熬的香。”
他又喝了几口。
放下。
说:“饱了。”
护士来赶人。
“家属可以走了。明天再来。”
季熔站起来。
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说:“走吧。回去睡觉。”
季熔说:“明天我来。”
季三河说:“好。”
季熔走到门口,又回头。
季三河冲他挥手。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嗯?”
季熔说:“你好好休息。”
季三河说:“好。”
顾冰川开了一间房。
两张床。
很小,但干净。
季熔坐在床边,没动。
顾冰川说:“洗个澡?”
季熔说:“不洗。”
顾冰川说:“那躺会儿?”
季熔说:“不躺。”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难受。”
顾冰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说:“我想哭。”
顾冰川说:“那就哭。”
季熔说:“哭不出来。”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刚才在他面前,一直憋着。现在憋习惯了。”
顾冰川伸手,揽住他的肩。
季熔靠在他肩上。
顾冰川说:“没事。我在这儿。”
季熔没说话。
他就那么靠着。
很久。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今天,很厉害。”
季熔说:“厉害什么?”
顾冰川说:“在他面前,一点没露。”
季熔说:“那是装的。”
顾冰川说:“装也是厉害。”
季熔说:“我不想装。”
顾冰川说:“那就不装。”
季熔说:“不行。明天还得见。”
顾冰川说:“明天再装。现在不装。”
季熔抬头,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的事,就是三河叔死。”
顾冰川说:“知道。你说过。”
季熔说:“现在真的要来了。”
顾冰川说:“还没来。还有时间。”
季熔说:“半年一年,很快。”
顾冰川说:“那就好好陪他。”
季熔说:“怎么陪?”
顾冰川说:“陪他说话,陪他吃饭,陪他晒太阳。”
季熔说:“就这样?”
顾冰川说:“嗯。就这样。”
季熔说:“够吗?”
顾冰川说:“够。他要的就是这个。”
季熔想了想。
然后说:“对。他要的就是这个。”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你很像他。”
季熔说:“像谁?”
顾冰川说:“像三河叔。”
季熔说:“哪儿像?”
顾冰川说:“话少,心热,硬。”
季熔说:“硬?”
顾冰川说:“嗯。硬。硬扛。”
季熔说:“不扛怎么办?”
顾冰川说:“有我。”
季熔说:“你在,也得扛。”
顾冰川说:“那一起扛。”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好。一起扛。”
两人坐着。
窗外,城市的夜很亮。
但屋里,很安静。
两人躺到床上。
两张床,离得很近。
季熔侧躺着,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在这儿。”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说:“什么应该?”
顾冰川说:“陪你,应该的。”
季熔没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
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医生的那些话。
想着季三河的脸。
想着他说“没你熬的好喝”。
想着他说“等我好了,就回去”。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流进枕头里。
顾冰川没睡。
他听见了。
他起来,走到季熔床边。
躺下,从后面抱住他。
没说话。
季熔在他怀里,眼泪一直流。
但没出声。
顾冰川抱着他。
很久。
窗外的夜,很深。
但两个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