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金色的光,落在床上。
季三河躺在那里。
很安静。
季熔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但他没放。
顾冰川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门开了。
护士进来,看了看。
轻声说:“先生,需要帮您处理后续……”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等一会儿。”
护士点点头,退出去。
门关上。
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
季熔看着季三河。
那张脸,很瘦,很黄。
但很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季熔说:“三河叔。”
没应。
季熔说:“三河叔,您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
很平。
但顾冰川感觉到他在抖。
季熔说:“您走了,我怎么办?”
他看着那张脸。
眼泪流下来。
无声的。
他走到床边。
在季三河面前,跪下来。
膝盖磕在地上。
咚的一声。
季熔愣住了。
顾冰川跪着,看着季三河。
然后低下头。
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地上。
咚。
又一个。
咚。
第三个。
咚。
三声响。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抬起头。
看着季三河。
说:“季叔,您放心。熔娃有我。”
季熔看着他。
眼眶又红了。
顾冰川站起来,扶住他。
说:“季熔,让叔走吧。”
季熔说:“嗯。”
他站起来。
最后看了季三河一眼。
然后松开手。
把那只手,放回床上。
盖好被子。
说:“三河叔,您走好。”
他们开始处理后续。
季熔和顾冰川站在走廊里。
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医生在填写什么。
护士在整理床铺。
季三河被抬上担架。
盖着白布。
推出去。
经过季熔身边时,季熔伸手,摸了摸那块白布。
很轻。
然后手垂下来。
担架推远了。
进了电梯。
门关上。
季熔站在走廊里。
没动。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
也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护士推着车经过。
有病人慢慢走过。
有家属拎着饭盒。
他们看着那部电梯。
很久。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三河叔走了。”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我怎么办?”
顾冰川抱住他。
季熔在他怀里,终于哭出声。
不是那种大哭。
是压抑的,闷闷的。
肩膀一抖一抖。
顾冰川抱着他。
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天黑了。
路灯亮着。
两人站在门口。
季熔看着外面的路。
车来车往。
人来人往。
他说:“三河叔说,想埋在福利院后头。”
顾冰川说:“嗯。我记得。”
季熔说:“种柿子树。”
顾冰川说:“嗯。我来种。”
季熔说:“不用立碑。”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磕的那三个头。”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说:“什么应该?”
顾冰川说:“他是你爸。就是你爸。我该磕。”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只有你了。”
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说:“嗯。有我。”
季熔说:“你不会走吧?”
顾冰川说:“不会。”
季熔说:“一直不会?”
顾冰川说:“一直不会。”
季熔说:“你保证?”
顾冰川说:“我保证。”
季熔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我信你。”
两人回到那间房。
季熔坐在床边,没动。
顾冰川倒了杯水,递给他。
季熔接过来,没喝。
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那杯水。
说:“三河叔走的时候,想喝水。我给他倒了,他没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说,留着晚上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晚上到了。他喝不了了。”
顾冰川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三河叔一辈子,没享过福。”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年轻时要饭,后来打工,后来办福利院。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走的时候,还想着那些孩子。还想着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说,你谁也不欠。你就欠自己一个幸福。”
季熔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低头,擦了擦。
但擦不完。
一直流。
顾冰川抱住他。
说:“季熔,你哭吧。”
季熔说:“我不哭。”
顾冰川说:“哭吧。我在这儿。”
季熔说:“哭了,三河叔也回不来。”
顾冰川说:“但你会好受一点。”
季熔没说话。
他在顾冰川怀里,哭了很久。
直到哭累了。
靠着顾冰川,不动了。
顾冰川说:“躺会儿?”
季熔说:“嗯。”
顾冰川扶他躺下。
给他盖好被子。
季熔看着他。
说:“你呢?”
顾冰川说:“我陪你。”
他在季熔旁边躺下。
抱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过了。”
季熔说:“再谢一次。”
顾冰川说:“收下了。”
季熔说:“你睡吧。”
顾冰川说:“你呢?”
季熔说:“我再躺会儿。”
季熔没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
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福利院的孩子们。
想着柿子树。
想着季三河最后的话。
“你谁也不欠。你就欠自己一个幸福。”
他闭上眼睛。
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顾冰川没睡。
他抱着季熔,感觉到他在抖。
抱得更紧。
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很久。
他终于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
但眉头皱着。
顾冰川看着他。
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季熔动了动,没醒。
顾冰川说:“季熔,以后,我陪着你。”
季熔没听见。
但顾冰川说了。
他看着季熔。
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也睡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落在床上。
季熔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