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着。
季三河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外面天黑了。
路灯亮着,照着医院的院子。
季熔坐在床边,削苹果。
削完了,递给他。
季三河接过来,没吃。
他拿着苹果,看着季熔。
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三河叔有个愿望。”
季熔说:“您说。”
季三河说:“我想回福利院看看。”
季熔愣住了。
他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的脸,在灯光下,蜡黄蜡黄的。
眼窝深深的。
嘴唇干干的。
季熔说:“您身体……”
季三河说:“我知道。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季熔说:“那您……”
季三河说:“就是想回去看看那些孩子。”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看看他们,看看院子,看看那几棵树。”
季熔说:“好。”
季三河笑了。
他说:“你答应了?”
季熔说:“嗯。答应了。”
季三河说:“那什么时候去?”
季熔说:“明天。”
季三河说:“能行?”
季熔说:“能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顾冰川站在那儿。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三河叔想回福利院。”
顾冰川说:“我来安排。”
顾冰川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给医院,问能不能租救护车。
第二个给福利院,说季三河要回去。
第三个给租车公司,确认车辆。
挂了电话,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救护车来接。”
季三河说:“小顾,谢谢你。”
顾冰川说:“叔,不用谢。”
季三河说:“麻烦你了。”
顾冰川说:“不麻烦。应该的。”
护士来赶人。
季熔站起来,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说:“走吧。明天见。”
季熔说:“明天我来接你。”
季三河说:“好。”
季熔走到门口,又回头。
季三河冲他挥手。
季熔说:“三河叔,你好好睡。”
季三河说:“好。”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
天黑了。
路灯亮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安排这些。”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说:“什么应该?”
顾冰川说:“他是你爸。就是你爸。”
两人回到那间房。
季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顾冰川躺在他旁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三河叔想回福利院,是最后的心愿吧。”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明天……怕他……”
他说不下去。
顾冰川抱紧他。
说:“不怕。有我。”
季熔没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
想着明天的事。
想着福利院。
想着那些孩子。
想着季三河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顾冰川没睡。
他抱着季熔,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很久。
救护车停在门口。
白色的车,上面有红色的十字。
季熔推着轮椅出来。
季三河坐在轮椅上。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脸色很黄,但眼睛亮。
顾冰川跟在后面。
护士帮忙把季三河扶上车。
季熔上车,坐在他旁边。
顾冰川上了前面的座位。
救护车开动。
车子往郊区开。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农田多起来。
玉米,大豆,菜地。
季三河看着窗外。
说:“这路,走了多少回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以前骑车,现在坐车。”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以后,可能没机会走了。”
季熔说:“有。”
季三河说:“没了。这是最后一次。”
车子停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铁门开着。
门上的牌子,还是那块。
红星福利院。
字更淡了。
季熔推着轮椅下车。
季三河看着那扇门。
说:“还是这样。”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这扇门,我开了四十年。”
季熔推着他,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几棵树,几张长椅,一个滑梯。
滑梯的漆掉得更多了。
但有人在上面玩。
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看见季三河,都停了。
然后跑过来。
“三河爷爷!”
“三河爷爷回来了!”
孩子们围上来。
最大的那个,七八岁,女孩。
她站在轮椅前,说:“三河爷爷,您去哪儿了?”
季三河说:“去医院了。”
女孩说:“您病了吗?”
季三河说:“嗯。病了。”
女孩说:“那您现在好了吗?”
季三河说:“好了。回来看你们。”
女孩笑了。
后面的孩子也笑了。
他们围着季三河,七嘴八舌。
“三河爷爷,我昨天学会写字了!”
“三河爷爷,我画的画,您看!”
“三河爷爷,我想您了!”
季三河笑着,一个一个摸他们的头。
手很瘦,很慢。
但很轻。
他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
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就那么看着。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季三河回头,看季熔。
说:“熔娃,你看他们,多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像你们小时候。”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以后,你要常回来看看他们。”
季熔说:“我会的。”
季三河说:“他们没人管,你要多来。”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逢年过节,给他们买点吃的。”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冬天冷,看看他们有没有厚衣服。”
季熔说:“好。”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这是三河叔最后求你的事。”
季熔说:“您别说最后。”
季三河说:“是最后了。”
季熔说:“不是。”
季三河说:“熔娃,你别骗自己。”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我走了,这些孩子,你要管。”
季熔说:“我管。”
季三河说:“说话算话?”
季熔说:“算。”
季三河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孩子。
孩子们还在笑,还在跑。
他看着他们,笑了。
她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水。
走到轮椅前,递给季三河。
说:“老季,喝口水。”
季三河接过来,喝了一口。
张阿姨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说:“瘦了。”
季三河说:“老了都瘦。”
张阿姨说:“不是。是真瘦了。”
季三河说:“你倒没瘦。”
张阿姨说:“我天天干活,瘦不了。”
季三河笑了。
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阿姨说:“说什么辛苦。应该的。”
季三河说:“以后,这些孩子,还要你多费心。”
张阿姨说:“你放心。我看着呢。”
季三河说:“熔娃也会常回来。”
张阿姨看了季熔一眼。
季熔说:“张阿姨,我会的。”
张阿姨点点头。
她说:“老季,你放心养病。好了再回来。”
季三河说:“好。”
但他知道,好不了了。
季熔推着轮椅,走到那棵柿子树下。
树不大,但结了几个柿子。
青的,还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