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收拾到一半的纸箱上。
季熔蹲在地上,往箱子里放东西。
一件旧外套。
一双布鞋。
一个搪瓷缸子。
都是季三河的。
他从福利院带回来的。
动作很慢。
很仔细。
每放一件,就停一下。
看着那件东西。
然后继续放。
顾冰川站在旁边。
看着他。
已经看了很久。
季熔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屋里只有纸箱摩擦地板的声音。
嘶——嘶——
季熔拿起一张照片。
是那张黑白的。
年轻时的季三河。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去。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休息一下。”
季熔说:“没事。”
顾冰川说:“你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收拾。”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三个小时了。”
季熔说:“快了。”
顾冰川说:“你昨天也收拾了一天。”
季熔说:“东西多。”
顾冰川说:“前天也是。”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抬头看他。
顾冰川说:“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季熔说:“吃了。”
顾冰川说:“吃了什么?”
季熔想了想。
说:“面。”
顾冰川说:“什么时候?”
季熔说:“昨天。”
顾冰川说:“昨天中午,你吃了三口。晚上,你没吃。”
季熔说:“不饿。”
顾冰川说:“不饿也得吃。”
季熔说:“我知道。”
他又低头,继续收拾。
他蹲下来。
和季熔平视。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季熔,你听我说。”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三河叔走了,但你还有我。”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你不能这样。”
季熔说:“哪样?”
顾冰川说:“不吃不睡,一直干活。”
季熔说:“我停不下来。”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一停下来,就会想。”
顾冰川说:“那就想。我陪你。”
季熔摇头。
说:“不想。”
顾冰川说:“那就不想。但你要吃饭。”
季熔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
两人坐在老位置。
老板娘走过来。
“老样子?”
顾冰川说:“嗯。两碗面。”
老板娘走了。
季熔看着桌子。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
从这头到那头。
他盯着那道划痕。
很久。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在看什么?”
季熔说:“划痕。”
顾冰川也看那道划痕。
很旧了。
边角都磨圆了。
季熔说:“三河叔以前吃饭的桌子,也有划痕。”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总说,这张桌子,用了二十年。”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舍不得换。”
面上来了。
季熔看着那碗面。
没动。
顾冰川说:“吃吧。”
季熔拿起筷子。
夹了一根。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又夹一根。
吃了三口,放下。
顾冰川说:“再吃点。”
季熔说:“饱了。”
顾冰川说:“三口就饱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以前吃一碗。”
季熔说:“以前是三河叔做的。”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他做的面,好吃。”
他站起来。
说:“走吧。”
顾冰川付了钱,跟上去。
季熔又蹲下,继续收拾。
顾冰川站在旁边。
看着他。
季熔把那个搪瓷缸子拿出来。
擦了擦。
又放回去。
顾冰川说:“这个缸子,他用了多久?”
季熔说:“我记事起就有。”
顾冰川说:“那有二十年了。”
季熔说:“嗯。他喝水,喝茶,都用的这个。”
他拿起缸子,看着。
缸子底部,有一块掉了漆。
露出里面的铁。
他说:“他舍不得换。”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季熔想了想。
说:“两三个吧。”
顾冰川说:“你前天呢?”
季熔说:“也是两三个。”
顾冰川说:“大前天呢?”
季熔说:“没睡。”
顾冰川说:“四天,你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季熔说:“睡不着。”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一闭眼,就想他。”
顾冰川说:“想什么?”
季熔说:“想他最后的样子。想他说的话。想他笑。”
顾冰川说:“那就想。”
季熔说:“想了,就睡不着。”
顾冰川说:“那就不想。”
季熔说:“控制不住。”
顾冰川看着他。
眼眶下面,青的。
脸,瘦了一圈。
他看着,心疼。
他在季熔旁边坐下。
伸手,握住他的手。
季熔的手,很凉。
顾冰川说:“季熔,你看着我。”
季熔转头,看着他。
顾冰川说:“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知道还这样?”
季熔说:“没办法。”
顾冰川说:“有办法。我在这儿。”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次生病,三河叔都守着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醒过来,他还在。”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现在,他不在。”
顾冰川说:“我在。”
“季熔!季熔!”
是沈韬的声音。
季熔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韬站在楼下,抬头看。
旁边停着他的车。
季熔说:“沈哥?”
沈韬说:“下来!”
季熔说:“好。”
他回头,看顾冰川。
顾冰川说:“去吧。”
季熔下楼。
沈韬站在车旁边。
看着季熔走过来。
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说:“瘦了。”
季熔说:“嗯。”
沈韬说:“脸色也差。”
季熔说:“嗯。”
沈韬说:“顾冰川呢?”
季熔说:“楼上。”
沈韬说:“他把你照顾成这样?”
季熔说:“不怪他。是我的问题。”
沈韬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季熔,你得吃饭,得睡觉。”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知道就做。”
季熔说:“在做。”
沈韬说:“在做什么?”
季熔说:“吃面。”
沈韬说:“吃了几口?”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三口?”
季熔还是没说话。
沈韬说:“季熔,你这样,三河叔走得不安心。”
季熔愣住了。
沈韬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这样,他能在天上安心?”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你得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知道就好。”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递给季熔。
“新戏的剧本。过段时间再说。你先调整。”
季熔接过来。
沈韬说:“有事打电话。”
他上车,开走了。
季熔回到六楼。
顾冰川站在窗边,看着他。
季熔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顾冰川说:“沈韬说什么?”
季熔说:“说我瘦了。说让我好好吃饭。”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说,三河叔走得不安心。”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我得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顾冰川说:“那你吃饭吗?”
季熔说:“吃。”
顾冰川说:“现在?”
季熔说:“现在不饿。中午吃。”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谢你陪我。”
顾冰川说:“应该的。”
顾冰川去做饭。
季熔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张大爷在卖水果。
有人在买。
小孩在跑。
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顾冰川端着两碗面出来。
放在桌上。
说:“吃吧。”
季熔走过来,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