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留给我的不是首饰不是钱,是让我好好活着。我现在活得挺好,她要是看见会高兴。”
顾冰川转身,走过草坪,走过喷泉,走过那两排冬青。铁门开着,他走出去。站在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阳光下很大很安静。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在院子里种花,他在旁边玩,妈妈回头看他笑。现在妈妈不在了,那个院子他再也进不去了。
他转身,继续走。一辆出租车经过,他招手,上车。
车上,手机响了。季熔发消息:“到哪儿了?”他回:“路上。”季熔:“多久?”他看了看窗外:“二十分钟。”季熔:“我在家等你。”
他看着那几个字,“我在家等你”,笑了,很轻。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他下车,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开着,有人影。他走进楼道,上楼。门开着,季熔站在门口看着他。
顾冰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季熔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都办完了?”
“嗯。”
“选了什么?”
“你。”
季熔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傻不傻?你什么都没要?你妈留给你的呢?”
“我妈留给我的不是那些。是让我好好活着。”
季熔伸手拉住他的手往里走,门关上。
两人坐在沙发上。季熔说:“你难过吗?”
顾冰川想了想:“就是空。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不难过。”
“我懂。三河叔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后来你陪着我慢慢好了,现在我陪着你。”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又感动?”
“嗯。”
“傻子。”
顾冰川躺下,头枕在季熔腿上。季熔低头看他,伸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妈也这样,我躺在她腿上她摸我的头。后来她走了就没了。”
“现在有了。”
顾冰川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季熔就那么看着,很久。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冰川回到顾家别墅收拾行李。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从六岁开始住了二十多年。推开门,落地窗对着后花园,一张大床,一面墙的书架,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笑着。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轻轻放进行李箱。衣柜里很多贵重的西装他一件都没拿,只拿了几件常穿的。书架上一排排经济管理金融的书他一本都没拿,只拿了一本——《小王子》,他妈给他买的,书页已经发黄,里面有一行字:“给冰川。愿你永远保有童心。”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拎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廊里,继母林凤靠着墙看着他。
“你何必呢?为了一个戏子值得吗?”
“他不是戏子,他是我爱的人。”
“你懂什么是爱?”
“比你懂。你来顾家十几年,你爱过谁?爱我爸还是爱他的钱?你做的那些事,偷拍、买水军、黑季熔,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凤脸色发白。顾冰川说:“我没拿出来是给我爸留面子,不是给你。以后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拎着行李箱下楼。客厅里顾明严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爸,我走了。”
顾明严没应。顾冰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回头说:“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
顾明严的手抖了一下,但没回头也没说话。
顾冰川推开门,阳光刺眼。他拎着行李箱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很轻但很响。
下午三点,顾冰川站在一栋老居民楼下。阳光斜着照过来,落在那棵掉光叶子的树上。他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窗帘开着。他拎着行李箱走进楼道,上楼。六楼,门开着,季熔站在门口。
季熔接过行李箱,很重,愣了一下,然后拉进去。门关上。
季熔把箱子放在床边,看着那个箱子又看看顾冰川:“全在这儿了?”
“嗯,全副身家。”
“就一个箱子?”
“就一个。”
“你后悔吗?”
“不后悔。”
季熔看了看四周——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有点漏风,墙上有块水渍。他从那个大别墅搬到这儿,不觉得委屈?
“你在,就不委屈。”顾冰川说。
季熔走上去伸手抱住他,顾冰川也抱住他。两人抱着很久。
“以后我们一起。”
“好。”
季熔松开手,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他的几件便宜衣服,有的洗得发白了。他回头看顾冰川:“你的衣服挂进来吧。”
顾冰川打开行李箱,拿出几件深灰、藏蓝、黑色的西装,都是好料子,挂进衣柜。西装和季熔的廉价衣服挂在一起,格格不入。
“委屈你了。”
“不委屈。”
“你这西装一件能买我十件,现在和我的挂一起皱了怎么办?”
“皱了熨。在英国一个人住什么都要学。”
“那你以后熨。我做饭,你熨衣服。”
“好。”
顾冰川从行李箱里拿出别的东西:一个笔记本,一本书,一张照片。季熔拿起那张照片,一个女人笑着:“你妈?”
“嗯。”
“放哪儿?”
顾冰川看了看屋里,床头柜上空着:“放那儿。”季熔把照片靠过去。照片里的人笑着,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季熔又拿起那本书,《小王子》,翻开看到那行字:“给冰川。愿你永远保有童心。”
“你还有童心吗?”
“不知道。”
“我也没有。但我们可以一起找。”
他把笔记本和书也放在床头柜上,三样东西排成一排:“以后这就是你放东西的地方。”
两人坐在床边。床不大,一米五,两个人坐刚好。
季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大爷还在卖水果,有人买橘子。那只黄狗趴在墙角。
“顾冰川,过来。”
顾冰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看着楼下。张大爷称完水果抬头看六楼,看见两个人站在窗边,挥了挥手。季熔也挥手,顾冰川也挥手。张大爷笑了。
“张大爷每天这样,他认识我们三年了,现在他也认识你了。”
“他叫什么?”
“张大爷。全名不知道。”
“挺好。简单,像你。”
“我不简单。”
“简单。话少,心热。”
傍晚,阳光变成金色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床上,落在顾冰川的电脑上,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笑着。
季熔说:“顾冰川,你看。”
顾冰川看过去,阳光很美。
“三河叔说的对,太阳落了明天还会升起来。人走了就回不来了,但有人在就够了。”
“你在就够了。”
两人去厨房做饭。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有点挤,但没人嫌挤。顾冰川切菜,季熔洗菜。
“这儿比新家小,挤吗?”
“不挤,因为你在。”
两碗面端上小桌。两人坐下,腿在桌子下面碰在一起,谁都没缩。
“好吃。”
“那就多吃。”
吃完饭两人站在窗边。路灯亮了,楼下张大爷收摊了,把水果装筐,把秤收起来,把三轮车推到墙角,然后抬头看六楼,看见他们挥挥手。季熔也挥手,顾冰川也挥手。张大爷笑着推着车走了。
“张大爷回家了。”
“嗯。”
“我们也回家了。”
“嗯,回家了。”
晚上两人躺到床上。床小,一米五,两个人躺刚刚好,挤在一起。
“挤吗?”
“不挤,暖和。”
季熔笑了:“傻子。”
“嗯,傻子。”
“明天你上班?”
“嗯,远程。你在旁边看剧本。”
“中午一起做饭。”
“好。”
“晚上一起吃饭。”
“好。”
“然后睡觉。”
“好。”
季熔困了,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顾冰川看着他,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很好看,嘴角有一点点弯像在笑。顾冰川看着也笑了,在季熔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季熔,谢谢你在这儿。”
然后闭上眼睛,也睡了。
窗外路灯还亮着,照着楼下那棵掉光叶子的树。那只黄狗趴在墙角睡着了。六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很暖。两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