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路灯照着那棵掉光叶子的树,照着张大爷的三轮车,照着那只蜷在墙角的黄狗。六楼的窗户灯还亮着,有说话声传出来,声音有点大。
出租屋内,顾冰川站在窗边,季熔坐在床边,两人都绷着脸。
“你为什么这么做?”顾冰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颤抖。
“为了钱。”季熔说。
“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是。”
“是。”
顾冰川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季熔站起来,膝盖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管,走到顾冰川面前,“你爸把路都堵死了,合作方撤资,银行催贷,周正那边还在考虑。你有什么办法?”
顾冰川没说话。
“你说不出来。”季熔看着他,“你为了我,连家都不要了,几千万的继承权说不要就不要。我拼一下命,算什么?”
“不一样。你是拿身体拼。”
“你是拿人生拼。”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顾冰川的眼睛红了,季熔的眼睛也红了。
“季熔,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疼。”
“你心疼,我就不心疼你?”季熔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每天晚上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白天在公司硬撑,晚上回来睁着眼,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嘴上说没事,心里全是事,你以为我不懂?”
顾冰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你替我扛,我也替你扛。这才是一起。”季熔说。
“可是你这样会累死。”
“累不死。”
顾冰川低头看季熔的腿,他站着,右腿不敢用力,微微弯着。“你坐下。”
“不坐。”
“坐下。”
顾冰川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往下按,季熔被他按坐在床边。顾冰川蹲下,掀起他的裤腿——膝盖露出来,紫的,肿的,比昨晚还大。
顾冰川蹲在那儿看着那个膝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这叫没事?”
“过两天就好。”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季熔,你让我怎么办?看着你这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得了。让我做我想做的。”
“你做的,就是拼命。”
“我愿意。”
“我不愿意。”
“你凭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是你男人。”
“我也是你男人。”
“不一样。”
“一样。”
两人又对视,谁也不让。过了很久,季熔先开口:“你听我说。从小到大,没人对我好过。三河叔算一个,他把我养大。你是第二个。你对我好,我就想对你好。你替我扛,我就想替你扛。你疼我,我就想疼你。你让我做,行不行?”
顾冰川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他站起来走上去抱住季熔,季熔也抱住他。两人抱着站在床边。
“别哭。”
“没哭。”
“你眼泪掉我肩膀上了。”
“那是汗。”
季熔笑了:“汗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分不清。”
“对不起。”顾冰川说,“让你这么辛苦。”
“不辛苦。值得。”
“什么值得?”
“你值得。”
顾冰川没说话,抱着季熔的手收紧了。季熔说:“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扛着没人管。现在有你,有你管我,我也管你。”
“以后我们一起。不管公司怎么样,不管腿怎么样,不管累不累,都一起。”
“好。”
两人躺到床上,床还是一米五,挤在一起。顾冰川说:“明天你去拍戏,我不拦你。但有个条件:每天打电话,每天让我看腿,每天告诉我累不累。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
“好。”
“说话算话。拉钩。”
季熔笑了:“你几岁?”
“二十六。跟你学的。”
两人伸出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一百年。”
“不对,一百年不够,一千年。”
“一千年,我们都成灰了。”
“成灰也在一起。”
季熔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顾冰川看着他——瘦了,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有点干,但嘴角弯着在笑。他轻轻亲了一下季熔的额头:“谢谢你。”然后闭上眼睛也睡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季熔睁开眼坐起来,膝盖疼。顾冰川也醒了:“我送你。”
两人一起下楼,楼道暗,季熔走得很慢,顾冰川扶着他。一楼张大爷已经开始摆摊,看见他们笑:“小季,腿怎么了?”
“磕了一下,没事。”
“那得注意,老了就麻烦了。小顾,你照顾着点。”
“嗯,知道。”
走到路口,季熔停下:“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再睡会儿。”
“睡不着。”
“那也回去。”
顾冰川看着他:“记得打电话,记得让我看腿,记得累了就回来。”
“好。”
出租车来了,季熔上车。车开走了,顾冰川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季熔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膝盖肿了敷,敷了又肿。盒饭吃几口就咽不下,但他强迫自己多吃。顾冰川每天看他的腿照片,每次都说“又肿了”,季熔说“过两天就好”。
沈韬来片场探班,看见季熔吓了一跳:“又瘦了,眼窝都凹进去了。你多重了?”
“可能六十八。”
“你一米八三,六十八?掉了十几斤?”
“拍戏累的,正常。”
沈韬蹲下掀起他的裤腿,膝盖紫得发亮。“这叫没事?”
“肿而已,能走就行。”
“你这样会垮的。”
“不会,我命硬。”
沈韬叹了口气:“你拍这些戏加起来快三百万了。”
季熔愣了一下:“三百万?”
“嗯。文艺片三十万,古装剧四十万,民国剧二十万,客串十万,两个综艺两百万。你拍三个月赚了三百万。”
“还差得远,两千万还差一千七。”
“一千七百万你要拍多久?”
“拍到够为止。”
“季熔,你听我说。你拍戏赚钱我不拦你,但你不能拿命换。你每天睡几个小时?四五个。吃多少?盒饭。膝盖什么样你自己知道。你这样撑不了多久。”
季熔看着他:“顾冰川为了我放弃了几千万。他以前住大房子现在住十二平米的出租屋,以前早餐保姆做现在自己煮粥,以前出门有司机现在打车。沈哥,你别劝了。”
沈韬看了他很久:“行,我不劝了。但你要答应我,撑不住的时候说话,别硬撑到倒下。”
“好。”
沈韬走后,季熔看着那袋包子,还有两个,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又拿起另一个。
凌晨两点,顾冰川坐在床边看着季熔睡着的样子——颧骨凸出来了,眼窝深陷,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摸着都是骨头。他低下头,眼泪掉在自己手背上,掉在裤子上,掉在地上。
季熔翻了个身碰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你怎么了?”
“没什么。”
季熔坐起来抬起他的脸,看见他满脸是泪:“你哭了。”
“没有,是汗。”
“汗是往下流的,你这是往下流。”
顾冰川没说话。季熔擦了一下他的脸:“你别这样。你怎么了?”
“我对不起你。你本来可以好好拍戏,不用这么累,现在却为了我……”
“没有对不起。我做的事都是我自愿的。”
“我知道,但我没用。连自己的公司都保不住。”
“你看着我。你觉得我没用吗?当然不是。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没用?你保护我的时候我觉得你有用,现在换我保护你你就觉得自己没用了?你说过我们是一起的,一起的意思就是谁保护谁都行。”
顾冰川的眼泪又流下来。季熔给他擦:“别哭了。”
“没哭,眼睛进东西了。”
“进的什么?”
“你。”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从哪儿学的?”
“没学,自己想的。”
“想得好。那你还让我哭吗?不哭了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