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老居民楼下阳光很好。张大爷的水果摊上橘子苹果香蕉码得整整齐齐,黄狗趴在旁边眯着眼睛。但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张大爷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招呼顾客。
出租屋内,季熔站在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顾冰川?”没声音。他又敲了敲,“你开门。”还是没声音。季熔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安静得不像有人。“你再不开,我就撞门了。”
门开了一条缝。顾冰川站在门口,季熔看见他愣住了——胡子拉碴三天没刮,眼睛通红全是血丝,头发乱着,衣服皱巴巴的。“你怎么这样了?”
季熔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一股酒味。地上有酒瓶,好几个,空的,歪着倒着。他走过去捡起一个——白酒,空了。又捡起一个——啤酒,空了。数了数,六个,三个白酒瓶三个啤酒瓶。
“你喝酒了?”
“喝了点。”
“喝了点?”季熔把酒瓶举起来,“这是喝了点?你从来不喝酒,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两天。”
“两天喝了六瓶?”他把酒瓶扔在地上,哐当一声滚到墙角。他走过去站在顾冰川面前,“你到底要怎样?”
“没什么。”
“你把自己关起来,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两天喝六瓶酒,叫没什么?”
“就是没什么。”
“你骗谁?顾冰川,你看着我。你知道你这样我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害怕。我怕你出事。”
“不会出事。”
“不会?你现在这样叫不会?你眼睛红成什么样了?几天没睡了?”
“睡得着。”
“骗人。”
季熔的眼眶红了。顾冰川看见愣住了:“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屋里这么暗哪来的东西?”
“有。有你。”
顾冰川没说话。季熔的眼睛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让我担心,还这样?”
“那我该怎样?你说,我该怎样?”
“你该正常,像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以前我是你男朋友。现在我是被你救的人。”
“那不一样。”
“你救我,我欠你。”
“你不欠我。”
“欠。”
“你以前救我,我欠你吗?”
“不欠,因为我是你男朋友。”
“现在呢?现在我还是你男朋友。”
“不一样了。你为我拼命,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了。你等着我。每天等我回来,那就是做了。”
顾冰川看着他:“你总是有道理。”
“不是道理,是事实。事实就是你差点一无所有,我差点累死。你赢了,赢了我。”
“你又是奖品?”
“嗯,奖品。奖品喝酒?奖品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觉得对不起你。”
“我说了没有对不起。”
“有。”
“你难过的时候,我更难过。你喝酒的时候,我更想喝。”
“那你喝了吗?”
“没有,我得看着你。”
“你一直看着?”
“一直看着,看你什么时候好。”
“我好不了。”
“能好,我陪你好。”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你怎么这么好?”
“我不是好,我是爱。爱你,所以陪着你。”
“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因为你是顾冰川。顾冰川为我放弃了几千万,搬来我十二平米的出租屋,每天等我回来,每天给我敷腿,每天问我疼不疼。”
“那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现在换我保护你,应该。”
季熔走上去抱住他。顾冰川僵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两人抱着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地上有酒瓶,窗帘拉着,但抱着就暖了。
“你知道吗,你喝酒的时候,我在门外站了一夜。听着里面的动静,怕你出事。我敲门你不开,我就站着,站到天亮。”
“站了一夜?”
“嗯。后来回去睡了两个小时,又来敲门。两天都是这样。”
顾冰川的眼泪流下来。季熔伸手给他擦:“又哭?”
“没哭,这是酒。”
“酒从眼睛流出来?”
“嗯,喝多了。”
季熔笑了:“你酒量不好。”
“第一次喝就喝六瓶?”
“不知道能喝多少。现在知道了,喝多了难受。”
“哪难受?”
“心里。想你。想你这半年怎么熬过来的,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告诉你你就拦我,所以不告诉你。”
“以后,什么都告诉我。”
“好。拉钩。”
两人伸出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百年后你还喝酒吗?”
“不喝了。你看着就不想喝了。”
季熔松开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顾冰川身上,他眯着眼。季熔回头看他:“你看,有光。光进来就好了。”
顾冰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楼下张大爷还在卖水果,黄狗还在趴着,一切和以前一样。
“你看,张大爷还在,那只狗还在,我们也在。所以没事。有我在就没事。”
“谢谢你没放弃我。”
“不会放弃。因为你是我的。从你搬来那天,你站在门口拎着箱子,我就想,这个人,归我了。”
顾冰川笑了:“你这话也是自己想的?”
“嗯,自己想的。”
“想得好。”
晚上九点,路灯亮着。六楼窗户透出一点光,两个人影站在窗边。黄狗仰着头看着六楼。
“它今天没睡,在等我们关灯?”
“可能。”
“那你关吗?”
“你想关就关。”
“现在还不想。”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夜很静,偶尔有车经过。顾冰川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都是天之骄子。读书最好,创业最成功,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所有人都仰望我。然后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公司是你救的,钱是你赚的。我只会站在这里看着你。”
“你等着我,那也是做。”
“那不一样。等着谁都会,你需要的是钱,我给不了。”
“我需要的不只是钱,我需要你。需要你在,需要你等我,需要你做饭,需要你陪我站阳台。这些你都做了。”
“我需要你来救我,我接受不了自己这么没用。”
“你没用?你为了我放弃了整个家,叫没用?”
“那是我选的,我自愿的。但公司是你救的,我没得选。你拍戏的时候我只能看着。”
“你看着不是选?你看着我拍戏心疼,那是被迫的?你等我回来担心,那是被迫的?你给我敷腿照顾我,那是被迫的?你只是不习惯被人救。你习惯一个人扛,习惯当强者,习惯被人仰望。现在扛不住了,需要我帮你扛,你就受不了了。”
顾冰川没说话。
“你不是神。你也会累,也会怕,也会需要人帮。这有什么?”
“我从小就被教要自己扛。”
“现在有人帮你扛了。我。你让我扛就行。”
“可是你是男朋友,男朋友应该保护你。”
“现在换你被我保护。不正常吗?我们在一起,你等我我陪你,不正常吗?”
“正常。”
“那你纠结什么?”
“纠结以前。以前我什么都有,现在有你。”
“那不就够了?”
“我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跟你在一起?我后悔过一件事——后悔没早点遇见你。要是早点遇见你,就能早点爱你。”
顾冰川的眼泪流下来。
“又哭?”
“没哭,是感动。”
“感动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