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日子。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两人一起做早饭。厨房很小转身都挤,但没人嫌挤。季熔搅粥,顾冰川在旁边看。季熔说你今天不一样,精神了,眼睛里有光了。
两碗粥两个荷包蛋一碟咸菜,两人坐在小桌边,黄狗趴在脚边。顾冰川吃了一口说好吃,季熔说那就多吃。他把粥喝完蛋吃完咸菜也吃完了。季熔说你今天胃口真好,顾冰川说饿了三天了。锅里还有,再来一碗。
吃完顾冰川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个事。以后我们一起赚钱一起养家,你拍戏我也工作,谁也不靠谁,一起扛。还有,我想去看心理医生。”
季熔愣了一下:“你愿意去?”
“愿意。我最近状态不好,可能需要专业帮助。”
“好。你能说出来敢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是勇敢。”
顾冰川的眼眶有点红。季熔说又哭?没哭,是高兴。高兴你支持我。季熔说应该的。不是应该的,是你愿意。
上午江寻打电话来,问今天去看医生?下午三点。江寻说我陪你们去。挂了电话季熔说江寻真够朋友,顾冰川说嗯。季熔说你也是够朋友的人,江寻说你帮过他十七次。顾冰川说他数得真细,季熔说记恩的人都细。你记恩吗?记。记什么?记你对我好的时候。第一次见你你看了我十秒,你帮我挡酒,你帮我搓背,你搬来这儿。搬来这儿你不觉得挤?挤。那你还让我搬?因为你想搬。你想让我搬吗?想。为什么?因为你在,我就不冷了。
下午两点,顾冰川换好衣服站在门口,季熔站在他旁边,黄狗蹲在他们脚边。两人一起下楼,黄狗跟在后面。张大爷看见他们问出门啊,顾冰川说嗯出去一趟看医生。心里不舒服?嗯。张大爷点点头:“那得看,心里的事比身上的事难治。看完回来大爷给你留橘子。”
走到路口,出租车停着,江寻从车上下来看见他们笑了:“顾冰川,今天像个人了。”
“什么叫像个人?”
“以前像鬼。”
三人上车,黄狗也跟着。江寻说它也去?季熔说它陪我们。江寻说行,它也是家属。
车上江寻回头问紧张吗,顾冰川说有一点。江寻说紧张正常,我看过心理医生,我也有过,没什么丢人的。人都会有问题,有问题是正常的,不去治才是问题。季熔握住顾冰川的手,说我在。顾冰川说我知道。出来就好了。
车停在一栋楼前,三楼三零五。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江寻笑了:“人带来了?”
“嗯。”
那人看着顾冰川:“进来吧。”
顾冰川看着季熔:“我陪你进去。”两人走进去,江寻说我在外面等。门关上,房间里有沙发有茶几有窗,阳光照进来。那人坐在沙发上说坐,两人坐下。
“你愿意来,就说明你已经准备好面对了。”
“是。”
“那我们开始?”
顾冰川看了一眼季熔,季熔点点头。顾冰川开始说——说他爸逼他放弃继承权,说他公司差点倒闭,说他爱人为了帮他拼命拍戏一天睡三个小时膝盖肿得下不了床零下五度拍雨戏最后晕倒在片场。说他从七十二公斤瘦到六十二公斤,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觉得自己没用,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不配。
陈医生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陈医生问:“他为什么愿意为你这么做?”
“他说因为我值得。”
“你信吗?”
“想信,但信不了。”
“为什么信不了?”
“因为我什么都没给他。”
“你给了。你给了他你自己。你给了他一个家。你知道对他来说家是什么吗?他从小没有家,福利院长大。后来遇见你,你搬进他那十二平米的出租屋,你每天等他回来,你给他做饭,你陪他看楼下。这些,比你给他多少钱都重要。”
顾冰川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了严重的自责情绪。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干预。我会开一些药帮助睡眠和稳定情绪。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学会接受——接受他爱你,接受他愿意为你付出,接受你值得被爱。你希望他累吗?”
“不希望。”
“那就试着接受。接受他的爱,接受自己的脆弱。然后好好活着,好好对他。”
顾冰川低着头,过了很久抬起头:“好。”
陈医生开了药,嘱咐每天吃,两周后来复诊。顾冰川拿着处方单走出诊室,季熔站起来:“怎么样?”“开了药。”“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江寻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完事了?”
“嗯。”
“走吧,回去。”
车上,顾冰川看着窗外。季熔坐在他旁边,黄狗趴在他们脚边。江寻从副驾驶回头:“感觉怎么样?”
“还好。医生说我需要学会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他爱我。”
“那你能接受吗?”
“在学。”
“学得会吗?”
顾冰川看了一眼季熔:“你教我。”
季熔笑了:“好,我教你。”
江寻也笑了:“你们俩,真行。”
回到老居民楼下,张大爷还在卖水果。看见他们回来,从筐里拿出几个橘子递过去:“留的,甜。”顾冰川接过来:“谢谢张大爷。”张大爷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
上楼。推开门,黄狗第一个冲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季熔把橘子放在桌上,顾冰川把药放在桌上。两人站在窗边,并排看着楼下。张大爷在收摊了,把水果装筐,把秤收起来,把三轮车推到墙角,然后抬头看六楼看见他们挥挥手,两人也挥手。张大爷笑了,推着车走了。
“张大爷今天收得早。”
“嗯。”
“明天还会来。”
“嗯。”
“我们也会在。”
“嗯。”
季熔转头看着顾冰川:“今天过得好吗?”
顾冰川想了想:“好。因为哭出来了,因为江寻来过,因为狗进来了,因为去看了医生,因为明天会更好。”
季熔笑了:“那就好。”
晚上吃完饭,顾冰川坐在小桌边,面前放着药盒和一杯水。他看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
“怕吃?”
“不是怕,是不想吃。”
“为什么?”
“吃了就代表我有病。”
“有病就治,治了就好。你公司出问题不也治好了?你看着我。你公司出事的时候你说什么?你说最坏的结果就是公司没了,然后找工作。现在你心里出事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不知道。”
“最坏的结果就是你一直这样,失眠抽烟发呆觉得自己没用。然后我看着你难受,我也难受。你想让我难受吗?”
“不想。”
“那就吃药。”
顾冰川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苦吗?”“不苦。”“那以后天天吃。”“好。”
黄狗趴在他们脚边。季熔说给它起个名字吧,顾冰川说什么。季熔说叫小黄?太普通。那叫什么?顾冰川想了想:“叫冰川?”季熔笑了:“它也叫冰川?那以后我叫你是叫你还是叫它?”顾冰川想了想:“叫它小冰,我是大冰。”
季熔笑得肩膀都在抖:“大冰小冰,好,特别好。小冰。”黄狗动了动耳朵。“它答应了。”“嗯,它喜欢。”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床还是一米五,两个人躺刚刚好挤在一起。黄狗趴到床边看着他们。季熔说它也睡这儿?它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季熔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顾冰川看着他——瘦的,但嘴角弯着在笑。他轻轻亲了一下季熔的额头:“晚安。”然后闭上眼睛也睡了。
黄狗趴在他们脚边也闭上眼睛。屋里很静,窗外路灯亮着,照着那棵掉光叶子的树,照着空荡荡的街。
明天,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