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老居民楼下阳光很烈。张大爷的水果摊撑起了遮阳伞,他坐在伞下面摇着扇子。黄狗趴在窗台上吐着舌头。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江寻下来,穿着深蓝色衬衫戴着墨镜,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开着,窗帘一动不动,没风。他走进楼道。
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他直接喊:“顾冰川,开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季熔站在门口。江寻说来看他,往里看了一眼——顾冰川坐在床边低着头。江寻走进去站在他面前,让他抬头。顾冰川抬起头,江寻看着他:“瘦了,眼睛红的,胡子几天没刮了?”
“三天。”
“以前你一天刮两次。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个废物。”
季熔在旁边想说什么,江寻抬手:“你别拦,我就是要骂他。”他看着顾冰川:“季熔为了你拼了半年命,一天睡三个小时,一天跑三个组,膝盖肿得下不了床,零下五度拍雨戏。你知道?你知道还这样?你倒好,在这儿自暴自弃,喝酒关门不接电话。你对得起他吗?”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我没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我知道。你听我说——季熔拼了命不是为了看你这样的。知道就振作起来。”
“怎么振作?”
“你先站起来。走过来。看着我。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顾冰川想了想:“想躺回去。”
“然后呢?”
“不知道。”
“你知道季熔最想让你做什么吗?”顾冰川看了一眼季熔,季熔站在旁边没说话就看着他。“他想让我好起来。”
“对了。那你就好起来。”
“可是你不懂我什么感觉。”
“那你告诉我。”
“我觉得自己没用,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不配他爱我。”
江寻说:“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他说了算。”他指了指季熔,“他说你配你就配,他说你值得你就值得。他为你拼了半年命,你觉得他不值得?那他为什么拼?因为他爱你。你配。”
顾冰川没说话,看着季熔。季熔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
“你……还爱我吗?”
“爱。”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江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大爷在卖水果,黄狗趴在窗台上。他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看你。但不止,来打醒你。你以前是顾冰川,是那个什么都能扛的顾冰川。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衣服皱的,胡子拉碴,眼睛红的。你对得起季熔吗?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以前那个顾冰川吗?”
顾冰川的眼泪流下来。季熔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我在。顾冰川说我知道。季熔说哭吧,哭出来好受点。顾冰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江寻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你知道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吗?十年。这十年你帮过我多少次?”
“没数。”
“我数过。十七次。第一次,我刚去英国被人欺负,你帮我打的架。第二次,我家里出事没钱交学费,你借了我五万。第三次,我失恋你陪我喝了三天酒。第四次,我签约被骗你帮我找律师……第十七次,你公司出事我借了你三百万。那三百万是你应得的。你帮了我十七次,我帮你一次算什么?顾冰川,你不是没用,你是帮了太多人,忘了帮自己。”
季熔握着顾冰川的手更紧了:“江寻说得对,你帮了太多人,现在换我帮你。”
江寻说:“季熔爱你,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是你。我帮你也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是我朋友。别再想了,想多了没用,做才有用。先吃饭。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两天。喝了点粥。”
“粥顶什么用?”江寻转头看季熔,“有吃的吗?做点,我饿了。”
季熔去厨房做饭。江寻坐在椅子上,顾冰川坐在床边。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江寻说:“你知道吗,季熔拍戏那会儿我去探过班,他瘦得没人样了。但他说,值。他说你值得。”
“他总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可我不觉得自己值得。”
“那是因为你瞎。看不见自己有多好。”
江寻站起来走到顾冰川面前。顾冰川抬头看他。江寻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啪!”很响,屋里都震了一下。顾冰川捂着脸愣住了,季熔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
“这一巴掌,是替季熔打的。你他妈清醒点!”
屋里很静,楼下张大爷摇扇子的声音又传上来,呼啦呼啦。黄狗在窗台上探着头往里看。顾冰川捂着脸,脸上有红印。
“疼吗?”
“疼。”
“疼就对了。你知道季熔吊威亚摔下来的时候多疼吗?零下十度拍水戏的时候多疼吗?膝盖肿得下不了床的时候多疼吗?”
“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你不知道怎么办?我教你。第一,站起来。第二,别哭了。第三,抱他。”
顾冰川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看着季熔。季熔也从厨房走出来。顾冰川走上去抱住他,季熔也抱住他。两人抱着站在屋里。江寻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说:“这就对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明天去见医生,别放鸽子。”
“好。”
“季熔,他要是不去你就再给他一巴掌。”
季熔笑了:“好。”
江寻点点头关上门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楼下传来他的声音:“张大爷,橘子怎么卖?”“三块五。”“来两斤。”
屋里只剩两个人,还抱着。季熔说脸疼吗,顾冰川说疼。季熔说活该,谁让你自暴自弃。顾冰川说你骂我?季熔说嗯骂你。顾冰川说你也会骂人?季熔说跟你学的。
两人走到窗边并排站着。楼下张大爷在给江寻称橘子,江寻接过袋子付了钱,抬头看六楼看见他们挥挥手,两人也挥手。江寻笑了,拎着橘子走了。
“江寻是个好人。”
“嗯。”
“他骂你是为你好,打你也是为你好。疼吗?”
“疼。”
“记住这个疼。记住有人在乎你。我,江寻,楼下张大爷,还有那只狗。”
顾冰川看了一眼窗台,黄狗还趴着看着他们。“它也?”
“嗯,它天天看我们,不是看风景,是看我们。等我们叫它。”
“那让它进来。”
季熔走到门口打开门,黄狗站起来跳下窗台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趴在他们脚边。季熔说以后它就在这儿了,顾冰川说好。
两人坐回沙发上。顾冰川靠在季熔肩上,肩膀开始抖。季熔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像哄小孩。顾冰川的呼吸声变重,然后变成抽泣,然后变成哭声。他靠在季熔肩上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流进季熔的衣服里湿了一片。
“对不起,让你担心。”
“没事。”
“有事。你站在门外一夜,你看着我喝酒,你陪我难过。”
“那是应该的。”
“不是。”
“是。”
顾冰川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满脸是泪。季熔用袖子给他擦脸,他说自己擦,季熔说别动。擦完季熔说好点吗,嗯。还哭吗?不哭了。那笑一个。顾冰川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季熔说难看。那怎么办?再哭一个?顾冰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笑了。季熔说这个好看,顾冰川说那我以后多笑。
“我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了。”
“那你要怎么做?”
“好好陪你,好好在一起,好好吃饭睡觉,好好看楼下。”
季熔笑了:“这就对了。”
早上七点,阳光刚刚照过来。张大爷正在摆摊,把橘子一筐一筐搬下来码整齐。他抬头看六楼——窗户开着,窗帘拉开,有人站在窗边。是顾冰川,穿着白衬衫,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梳整齐了。张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挥挥手,顾冰川也挥手。
卫生间里,顾冰川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胡子没了,眼睛没那么红了但还有一点青。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镜子起了一层雾,他伸手擦了擦,镜子里的脸更清楚了。“顾冰川,重新开始。”
厨房里季熔在煮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顾冰川穿着白衬衫头发梳过胡子刮干净了,愣了一下。“你刮胡子了?换衣服了?今天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