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看着玉乐栖,笑着说“好”。
他很小的时候就遇到了玉乐栖,那个时候玉乐栖是这幅模样,年轻、漂亮,明明顶着这么一张卓越的脸,身边却总没个人陪伴。后来他长大了,玉乐栖还是这样,甚至到他已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玉乐栖也依旧是这幅模样。
其实鲛人的寿命有百年光阴,可那光阴对于古老的神明来说,仍只是转瞬而已。
“以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时恪霜看着玉乐栖,缓慢地笑了起来,“真好,你身边终于有人了。一定要幸福啊。”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朋友。
所以当他看到明赫的第一眼,他就了然,那就是玉乐栖在等的人。
可惜他没法继续陪他们走下去了。
“我会的。”玉乐栖笑了起来,眼睛却有些泛红。
“什么意思?”时霖像是猛然意识到了,冲了回来,“你要走?”
“我本就是一缕残魂。”大长老的手轻轻放在时霖的脑袋上,毛茸茸的,很柔软,像小时候一样,“我留在这里的任务就是看守和引路。那也是无数先辈交给我的任务,当初我走的急,没来得及告诉后人。现在任务完成了,我也该回去了。”
“不行,不要!”时霖有些失态地喊道,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短暂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又要离开……”
他听到大长老轻轻叹了口气。
“都是这么大的人儿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呢。”大长老揉了揉他的头发,一根呆毛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这些年的成就我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点,时霖,你长大了。”大长老扶正时霖的肩膀,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相信你,能做好自己。”
“不要沉湎于过去,该忘记的就要忘记。因为最珍贵的永远在当下,这是我要给你上的最后一课。”大长老的声音缓慢而温柔,时霖的眼泪却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涌出,直线似的往下掉。
“不要哭。”大长老伸出一只手,轻轻擦掉了时霖眼角的泪,像小时候那样。
时霖一把抓住了那只大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皱纹,粗糙,黄黑,和他自己细白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扶他起来,替他擦去眼泪。就是这样一双手,会在别人嘲笑他父母不在的时候及时出现,掰正了他的脑袋,告诉他不要怕,堂堂正正地接受现实。就是这样一双手,教他法术,教他防身。从春天到冬天,从他牙牙学语到如今出落成人。
那双手,那个人,似乎一直都在他背后。像遮风挡雨的屋檐,又像一座沉默的大山。
所以屋塌山倒的那一刻,才让人那么猝不及防,难以接受。
以至于他看到山的幻影时,不敢再靠近。
所以幻影终究是幻影,终究会有消散的那一天。
时霖慢慢松开了那只手,抬眼看向了大长老。
大长老似乎总是这样,温和地、和蔼地看着他。
“你要走了吗?”时霖用手几下擦干眼泪,轻声问道。
大长老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调整好情绪,反而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对,我要走了。”
“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你。”时霖对着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个躬,“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做人,什么是爱。
是你给了我肆无忌惮的底气。
大长老笑了起来,那抹温柔从眼角的褶皱蔓延开来,“时霖,以后要好好生活,知道吗?”
时霖看着他,像是想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可是眼泪渐渐蔓延,眼前的人也变得有些模糊和重影。他伸手狠狠擦掉了眼泪,看着大长老,哑着声音说“好”。
大长老欣慰地笑了,他的视线又落到了玉乐栖,他多年的好友身上。
你也是。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玉乐栖已经听到了。
这一生,这么短,又那么长。
久到他都已经忘记,年少时父母的嘱托,他和玉乐栖的初遇。
大长老的身影逐渐变得虚幻,慢慢地破碎成了星星点点的光团,逸散在了空气中。
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时霖愣愣地看着眼前,放声大哭了起来。
玉乐栖没上前,默默地也红了眼眶。明赫沉默着,走到了他的身旁,任凭玉乐栖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浸湿一片。
温热的、咸咸的,胜过了海水。
世事无常,相逢终有时。
或许有朝一日,我们会再次重逢。
只是不知道。
那时候,你还能认得出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