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又摇晃了一下。
哗啦啦。
他有季云开的电话啊,卫言恶作剧得逞似的笑了,可那能有什么意思呢?
季云开睡着了的,可是他隐隐听到战友叫他的声音,不对,他们都叫他“开”,他们唯一能发对的音。连名带姓的,会是谁呢?睡梦里的时间失了真,是他的母亲吗,是威尔吗,他们生气了吗?为什么生他的气呢?
几乎是轰鸣着涌上来的不安瞬间弄醒了他,他侧耳重新听了听—总是这样,梦到枪炮声,爆炸声,哭叫声,哪怕理智明明知道不是真的,偏偏所有感官都反而想要去证实。可这次,这声音居然是真的,季云开一翻身跳下了床,手指挑开帘子看了一眼。
下面一个熟悉的人影几乎是懒洋洋地抬头看着上面,完全无视周围慢慢开始嘈杂起来的叫骂声,一声接一声,叫魂儿似的,“季云开!”—还挺有节奏。
这人是疯了吧,季云开不明所以地想道,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那个靠在车上整整齐齐的挺拔男人,加入了骂街的街坊,“你疯了么?”
最后几声叫骂也随着卫言的消失散了—其实也就大概五分钟,卫言却觉得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甩着钥匙的样子简直欠揍—毕竟要是真的有人报警,管他是谁,也是会被训的。季云开揉了揉眼睛,把一脸骄傲兴奋的卫言让了进来。“你中奖了?”不当律师可惜了的某人一见面就怼,可是眼睛边的笑纹却又不可抑制闪闪的了。
卫言摇摇头,“我还有贷款要还,就算中奖也没你的份儿。”
季云开抱着胳膊品了品,“那你还完贷款以后再中奖,就能分我点儿了呗,是这意思吗?”
卫言点点头,“就怕我到时候真中奖了,你也认不得我了。”
季云开抓抓脑袋,转过身去了,“为什么,你要整容?”他从水管里接了杯水,递给卫言,对方心情好像很好,竟然没还口,“不过我说大律师,下次直接敲门行吗?万一你被人打了我是看着还是救你啊?”
卫言喝了一口加州特有的死鱼味儿的水,把杯子放在一边,说出来的话跟小学生似的,“谁要你救?你不瘸了?”
来客明显没什么正事,季云开打了个呵欠,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并没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好的,卫律师。那么,请问您大驾光临,折腾得鸡飞狗跳,是有什么事儿?”
卫言又端起来那杯所谓“符合直饮标准”的自来水,抿了一小口,然后用手掌在杯底儿抹了一把,放回桌子上。“我就是,正好在附近。”他说完,嫌弃自己似的皱了皱眉,“不对,其实就是,嗯,来看看你。”
季云开靠着冰箱笑了起来,“我好像最近没犯什么事儿,不需要律师,”他顿住了,突然正经了八倍,“上次的钱我都还没给呢,”他睁大眼睛,“你不是来追债的吧?”
卫言打断了他的胡扯,“季云开,你有朋友么?”他看着季云开已经张开的嘴,见缝插针地,“战友不算,几年几年地不联系到关键时候才冒出来的那种,比如梅森,也不算,我问你的是,你平时,有个能说混笑话,打哈哈,能互相损但是关键时候也靠的住的那种,朋友吗?”卫言看着又抱着胳膊的男人,他看起来根本不需要思考,答案就在嘴边,“我也没有。”
卫言又喝了一口水,“我想着,不如,做个朋友。”
季云开走向不大的沙发,卫言一直盯着他让他有些不自在。所以他没看回去。做朋友,听起来倒是很不错,季云开搓搓脸,“可是我好像不是很能靠得住的那种朋友。卫言,”他微微侧了脸仍不看旁边的人,“一个月后我走了,你根本联系不到我,你需要说混笑话,打哈哈,互相损的狐朋狗友我做不到,你要是需要个铁哥们儿,我更不合格。”
卫言没想到这么个事,正要开口回复,季云开却是终于没憋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季云开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忍不住开卫言的玩笑,“做朋友,哈哈哈哈,搞得跟幼儿园的小朋友似的,哈哈哈哈,你到底是不是真律师啊,”他用手背扇了一下卫言近在咫尺的胳膊,“你半夜跑来就是为了,敬个礼,握握手吗,啊哈哈哈哈。”笑得太开心,眼泪都飙出来了,季云开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擦了擦眼角,看起来一副马上就要倒地而亡的架势。
卫言本来挺认真的,被季云开一通嘲笑,有点儿懵,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会儿恼羞成怒就要发作,季云开立刻感到空气质量的变化,及时刹住闸,“就是这种朋友?”脸上的笑意一点儿没少,“好啊。”然后他拍拍卫言的肩膀,站了起来,“弄得这么严肃。天,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哈哈哈。”
卫言脸上一时喜怒不辨,脸上的表情也无从解读,不知道是气恼还是觉得荒唐,终于想了半天,决定先把那一巴掌扇回来,“滚!”
季云开立刻在地上干净利落地打了个滚,一下子窜到了卧室门口,“我特别会滚,”他咂了一下舌,得意地抬抬下巴,“但请不要再让我滚了啊,哪有这么做朋友的。”
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两条毛毯,“你沙发上凑合吧,我的床承不了您的大驾,啊…”他又打了个呵欠,上次旅馆不得已睡一张床的事还历历在目,不客气地朝卫言一扔,“不新了,但都是挺干净的。”然后他停住了回屋的脚步,扒着柜子门,身高腿长的,那柜门瞬间看着小鸟依人起来,“那咱们按照我们父辈的文化传统,先弄清楚个事儿,你是不是比我大几岁?”
卫言一边铺沙发,一边点点头,“如果你资料上的日子是真的,”他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季云开,季云开挺坦然地点点头,“我比你大一年半。”随即加了一句,“我不拜把子。”
“什么是 ‘白八子’?”季云开一脸迷茫,立刻抛诸脑后,“我以后就叫你卫言哥哥好不好?”
卫言抄起一个靠垫儿使劲儿一扔,季云开一只手抓住了,特别贱地把脸放在上面,“言哥哥?”
卫言继续扔,季云开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卫言瞅准时机再扔,被季云开拿两个夹在中间,“知道了,你不想比我老,那就,言言?”
卫言捞起最后一个靠枕,还是没别的话说,“给我滚。”
季云开赶紧放下中间的靠垫儿,接住了第四个,“你再这样我要告老师了我跟你说。”
沙发一下子空出来不少,卫言往上舒服地一躺,“就叫卫言,给我记住了。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他伸了伸腿,稍稍弯弯也能装得下。
季云开呲着大白牙,“那好的吧。”
卫言换了个舒服一点儿的姿势,好心情慢慢平铺进四肢百骸,“但你确实是弟弟。”
季云开破天荒地没怼他,他不知道卫言发现了没有,他也很开心,开心到,可以不计较年龄和称呼这种无聊的小事了。所以他拍了拍门框,“睡觉。”
圣迭戈的阳光很好,季云开的沙发很硬。
卫言起来的时候,感觉受到了豌豆公主般的折磨,“你这个公寓,”其实叫公寓都有点儿太慷慨了,这就是一个小阁楼,“是准备长租的吗?”卫言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一边说道。
季云开从对方的语气里感受到了鄙视,“怎么着,不符合做你朋友的标准么?”他一边捯饬着一个平底锅和几个鸡蛋,一边发挥怼怼的威力,“要不卫大律师给我重新找个地儿?”
“我就问一下,你怎么回事儿?”卫言从冰箱里找出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的冰盒,接上水,冻了起来。然后很不满地,“叫我卫言。”
季云开抱歉地笑笑,“好的。那我重新回答一下,不是长租。”他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我再去驻地就把不带的东西放在一个战友的太太那里。已经说好了的,再说,你也看见了,我东西不多。”
卫言何止是看见了,简直是替他心酸。估计连角落的灰尘蜘蛛小虫虫都打包起来也就两个纸箱的事儿。“你可真省事。”
“不好么?”他把弄好的煎蛋卷放在两个盘子里,然后抓了两片面包,本来想问卫言要不要烤,后来才想起来就算要也没有烤面包机,从抽屉里抓了两个叉子,其中一个是塑料一次性的,想了想,把好的那个递给了卫言,“你不来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他吃了一口鸡蛋,“现在倒是挺想知道。”他盯着自己的黄色塑料小叉子,“是不好还是好?”
卫言吃了一口看起来简简单单的蛋卷,很香。斟酌了一下,“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觉得好就好;我还知道,这鸡蛋超好。”
季云开笑了笑,“狡猾。那如果我也觉得不够好呢?”
卫言问过自己无数回同样的问题吧,几乎不需要思考,“那就改变它。”
季云开咬着自己的叉子,有一会儿没说话,只能听见叉子和盘子相碰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他挥了挥手,“怎么感觉回到了学校?”
卫言都快吃完了,“你问我答,怎么就学校了。你这些问题,我也不是没问过。”他抬头看看开始猛吃的季云开,“不管怎么样,人活一次,不能太不自在了。”
季云开嘴里满满的,没应声,只点点头。
卫言先吃完了,趁看不见对方人,“有个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回答,”打开的水声哗哗的,填补了声音里的一些不确定:“这次再去驻地,什么时候回来啊?”
季云开怕卫言洗了一个盘子不洗第二个,赶紧把盘子里的东西全吃进去,嘴巴张不开,把东西往水池里一丢,卫言很大度地让了让,耐心等着季云开,这儿连个洗碗机也没有,还好就两个盘子。
倒霉孩子终于能开口说话了,“没有意外的话,一两年吧。再跟上次似的那么倒霉,就早点儿…”他不想细说,但又好像控制不住自己,“再倒霉一点儿,躺平了被运回来,就什么时候都有可能。”
卫言把季云开仅有的三个盘子打碎了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