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使用热气和冷气已经不算是什么手段了,尤其是狱警们自己也受不了没有空调的炎热夏季。现在这里的“当权者”最喜欢的刑讯手法,是狗。
二十多条个头半人高的猎犬被饲养地只吃生肉,一个呼哨就可以冲上去撕咬,在中东的文化里,没有比这更羞辱,更可怕的东西了。
周围人讨论这些东西的语气让季云开很快意识到,大部分时候,狱警只是用这个来取乐。看着被绑住的囚犯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求饶,看他们的□□被撕咬,看他们在极端的痛苦中向主断断续续地祈祷。当然没有救赎,他们很乐意一次次击碎那些一钱不值的希望。
这些同样卑微的人,失去了仇恨和立场,屈从于最简单的权力。
小眼睛男人似乎急于献媚,一半是骄傲,一半是试探地稍弯了腰,“军官?呃,上尉?”他英文的发音不伦不类,好像必须掐着声带才能吐出一两个让人难懂的词汇。
季云开朝他的方向转了转身体,眼睛没有离开面前的刑架,他对这玩意儿不陌生,毕竟是之前上过新闻和各大报纸的,现在似乎被改造过一点,不过具体功能从一堆乱糟糟的电线就可以看出没有变。“嗯?”他感觉能猜到上面深得不正常的颜色是什么造成的,但是他没有多说。
“呃,”小眼睛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英文也就到头了,转换成阿拉伯语用正常得多的声音重新开口,“你们可以自由使用这些刑具,如果需要我的帮忙…”
他的话没说完,乔什大概是嗅出了某些危险的信号,急忙努力堆了个笑,礼貌地拒绝了那人的慷慨。两人鸡同鸭讲又加上阿里的声音,一时间显得乱糟糟的。
这省了季云开不少工夫,他便不做理会,径自转到另一边,试图在心里描绘出这里的结构。
他们来之前看过建筑图,不过如他所料,建筑太老,移交时又经过改造,后面这一块儿已经大有不同。他看着靠近办公桌那边的一扇小得可怜的窗子,本以为能看到外墙,甚至一点儿天光,结果,竟然是一大捆粗粗的电缆,被省事地从一处岗哨拉到自己所在主体建筑的某个角落,太沉,邋里邋遢地坠着,之前从外面没看出什么端倪。
他一边在心里插扫雷小红旗,一边也暂时不能对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些东西释怀。哪怕他们真的去刑讯逼供,他腹诽道,找到这个所谓的“吹哨人”,也不见得容易。先不说人数这么庞大,就说会不会有人屈打成招这事儿就不好分辨。他叹口气,也不知道在那个破露台上晒成干儿之前会不会有进展。
乔什那边的客套话暂时告于段落,寻了个空拖住季云开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把这疑问说了出来,季云开也看着他,脸上的无奈挺真诚,“是啊,怎么找呢?”
他们这时候已经在狱警的带领下迈进了总监控室,摄像头看起来颇受重视,大多完好,从屏幕上可以看到挤在一起的犯人,或蹲或坐,相安无事。只是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脸。
季云开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疑问,只不过这次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着,他拿手指了指监控的操作台,眼睛看向这里的管事的小个子。小个子是个有眼色的人,连忙把凳子拉开,做了个请便的动作,季云开毫不客气地伸开长腿坐了上去,椅子好像没有被这样折磨过,发出了一声搞笑的吱吱声。乔什也凑到旁边,看着他试着按了几个按钮,顺利地把最高级别单独关押的犯人的监控切断,然后放大了挤在一起的那四千多人的画面,开始录像。
季云开看起来几乎是带着好奇地拉过办公室里的话筒,把音量推到最大,手一挥,乔什便明白是要他盯住左边。可乔什虽然依着本能的反应盯住了季云开左手边的每一小块监视屏幕,却完全不知道这家伙要干什么,刚出口的“什么”都没说完,就被话筒发出的刺耳噪音淹没了,乔什才明白这人真的要广播。
然而,只是静默。
季云开什么都没说,他好像在等什么。
屋子里的人都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这到底是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故弄玄虚,还是这个有时候看起来过于小白脸的军官终于暴露了他的短板,一时弄错了在等他们帮忙。
刚才谄媚的小眼睛正要上前,听到了响动的季云开已经伸手制止了他,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古旧的机器发出让人厌烦的嗡嗡声还在整个监狱上空回响,连看起来最漠不关心犯人这时候也盯着上方的监视屏或是广播在看了。
就在大家都等不下去了的时候,季云开一直皱着的眉毛倒是舒展了些,他朝话筒吹了口气,声音也严肃了许多,“各位早,愿主保佑你。”已然安静下来的监狱更安静了,季云开没有试图藏起他的口音,但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着,囚犯中竟然有人不由自主地低喃,“愿主保佑你。”
季云开又等了一刻,在小眼睛和护卫队惊讶的目光中继续开口了,“我是美军J上尉,我身边是美军上士乔什,我们这一段时间,会在这里执行一个任务,这个任务的完成,要仰仗各位的帮忙。当然了,如果你们为我们提供帮助,我们不会忘记的。就像我身边的这位翻译先生,我们就承诺会为他提供美国的绿卡。”他把每个字母,每个句子都说得又慢又清楚,平淡地像是在预报沙漠万年不变的天气。
乔什也是个聪明的,立刻明白了。他们寻找的是传递消息的人,被严格控管的那一批人,虽然罪大恶极,有些名字甚至曾在世界新闻版面出现过,但是以这里的监管办法,他们几乎是被遗忘的一群,等着在暗无天日的水泥墙板里死去。他们几乎没有办法传递消息,除非利用狱警。如果是那样,这监狱就算再糊弄,负责那边的狱警倒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录像也可以调用。反而是大头这边,人多嘈杂,传递消息什么的几乎毫不费力,而以现在监控的水平来看,就算有人在这些预警眼皮底下搞小动作,都难找出到底是哪一号人。
乔什虽然想明白了,但心里还是突突,他虽然知道季云开跟一般的军官风格不一样,他也在他的连里时间挺长了,可仍然是时不时就被吓一跳。打声招呼能怎么样?何况这样就把他们的来意漏出去了,他们还能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不过他当下也不多话,手指不停指向一些人的脸,后面的预警慌忙拿纸写下那些牢房的编号和认得出的犯人的名字。
季云开最后一句话目的很明显,囚犯的愤怒情绪瞬间被点燃,季云开捂住话筒,不让这玩意儿产生回音,“卖国贼!胆小鬼!下地狱!”的吼声不绝于耳,季云开似乎是一无所觉,摸索着把话筒音量关小了些。
乔什的冷汗几乎没停过,他总觉得那些年久失修的门已经关不住了。
只见季云开手指在桌子上敲节奏似的玩了一会,监狱内声音小下去了才又开始说话,“你们也许都觉得自己是英雄,但是在我们看来,你们中只有两个 ‘真英雄’,我们叫这种人: ‘识时务者’。”他歪歪头,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但仍然继续说道,“我很高兴也很欣慰,这里有几位美军的朋友—我们的吹哨人,我们需要你们站出来跟我们走,作为交换,我们会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又来了,他每句话都说得很慢,甚至声音也刚刚只能让人群听清,乔什阿拉伯语不太好,只能听懂个大概,可是又有些人的反应却抓住了他的眼球。
他动作再快也有限,这些人很快如同海里的浪花,隐藏在人堆里看不见了,季云开却好像无所谓一样,简单地做了结束,“三天为期。”然后在关上设备之前,他就随意地对着乔什,“你看到二层的那个…”话音未落,乔什一个箭步冲过去关了设备,然后咬着牙,“要说也等会儿啊!”
季云开露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笑容,似乎很满意,然后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带着脑袋上冒泡泡的乔什走了,留下狱警和护卫队的人面面相觑。终于走出监狱大门,乔什迫不及待地追上他,“开,我看到几个反应很激烈的人,可是没记住相貌啊,可怎么办,接下来呢,接下来怎么办?!”
季云开阻止了乔什,这家伙一紧张或者兴奋嘴里就停不下来,“回去再说。”
可是乔什虽然配合默契脑袋也算灵光,嘴碎的毛病却也是人尽皆知,而且你越不让他说,他越是说个不停,如果他很紧张,那嘴就更闭不上。“那你刚才广播不关就嚷嚷,还有啊,你下次能不能先跟我沟通沟通!要不是这点儿打出来的配合,我根本来不及指认!”他越说越激动,“很突然啊长官!”
季云开嘴角露出一点点没所谓的笑,乔什这么个性格他虽然旁观过,却没领教过,这会儿有点头大,于是越发大步走在前面。他虽然有奇袭的想法,但确实没有万全的准备。这一招虽然很吃运气,更吃时机,要是等太久肯定效果要大打折扣,何况留有后手,不如苦中作乐这么一个乔什,这家伙跟他越来越没大没小,好歹自己也比他高级呢…
乔什发现小迈特录了像的时候几乎想亲吻这个戴眼镜的木鸡,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实诚的小迈特很奇怪,“上尉没告诉你么?”他不仅按照吩咐一早链接了监控,还录了像,传回了大本营,并且已经按顺序放大了一些截屏。
季云开换了一件长袖衫,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风吹得他袖子鼓鼓的,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又一次无迹可寻,也完全没有乔什的那种兴奋和那怕一点点轻松,“大概有多少?二十,三十?”
他不觉得有人会蠢到放个“吹哨人”的假消息出来,期望美军能相信这个谎言,来借此为自己谋福利;他们应该很了解,一旦美方发现这是个谎言,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人丢回这个狼窝。那样一来本来至少可以生存的环境,就会变成自己的葬身之地,凡是有脑子的人都不可能这么做。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这个所谓的吹哨人是真的,这次完全没有线索的袭击的策划也是真的。那么这个吹哨人自己要么在被关进去之前就已经参与了谋划,因为某些变量迫切地需要出来,从而不惜牺牲这次袭击。这样的话,如果听到美方大鸣大放地找他,也许会有些激烈的反应。可是,一个,两个,也许三个最多了—尤其是季云开专门强调了有多于一个吹哨人的情况下。
于是,便大概率是另外一种可能,季云开看着眼皮底下破败的监狱想道,袭击仍然有可能是真的,尤其是派他们过来,应该是掌握了某些佐证,虽然很不充足,希望防患未然。但是“吹哨人”,是故意引他们过来的。这当然不是私仇,也难说是报复,恐怕是想利用他们谋取某些福利。囚犯的福利…没错,季云开以配合美军调查为名禁止了所有的刑讯逼供,但这种暂时性的小恩小惠几乎是不值得一提。季云开想通此节,也顾不得十八岁的小迈特的情绪,“难道他们要越狱…”
不论如何,季云开这番无差别攻击式的,不足五分钟的讲话的影响力几乎是爆炸性的,本来屈从于高压淫威之下的情绪几乎藏不住了,每天的打架和斗殴事件在季云开怀柔政策的怂恿下,愈演愈烈。这于大局来看未必是坏事,对方被他迷惑了多少不好说,季云开摸摸鼻子,至少他们在这套烟雾弹的遮掩下,暂时安全。如果他们幸运,这帮人被唬住了,里应外合的事要改变计划,就必定要露出破绽来。
季云开给的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如季云开所料,没有人以任何方式接触过他们。季云开和乔什穿上全副装备,瞬间感觉里面的衣服就都汗湿了,“小迈特原地待命。”
小迈特敬了个礼,“是!”然后犹犹豫豫地,“上尉,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迈特?”
季云开很久没笑过了,乔什也是,不过笑归笑,答案是很残忍的,“不可以。”特别是迈特已经归队了。而这两个同名的人体型实在是差太多。
他们没空休息,更不能拿任何筹码去赌,所以,他们要约谈每间号子里的至少一个囚犯。换班的狱警问他们要找谁的时候,还以为对方在打哑谜,因为季云开说,“随便抓一个就好。”然后又交代了一句,“自愿来的不要。”
三十八个反应激烈的人,就算运气一般,三四轮下来,也该能抓到一个了。结果也许是运气太好了,第一天的两轮打招呼似的审讯下来,竟然就有四个他们重点盯上要找的人。乔什本来有点高兴,看到季云开的脸色以后立刻不敢高兴了,“这是好事…吗?”
季云开转过身,看着慢慢暗下去的天色,“将近五千囚犯,乔什,正常来算,除去年龄,特殊看管的那些可以直接排除的,就算我们对自己大方一点,我们应该有大概百分之一的概率?咱们今天过了几个?两百?你觉得我们中奖率这么高的原因是什么。”
季云开感觉能听见乔什脑壳里的核桃仁在运作,“你的意思是他们也在试探我们,故意来的?可你也说了自愿来的不要。那就上传下达的狱警的问题了,你你你…是为了看看哪个狱警有嫌疑?”他的眼睛睁大了,他接着啰嗦,“可有一个是咱们护卫队的人带来的啊!”
季云开这次没有无视小迈特和乔什一模一样的惊慌,决定安慰一下,“没准只是巧合罢了。”
乔什和小迈特再心存侥幸,也明白这绝对不是巧合。季云开第二天依然武装到牙齿,不顾裤子穿了一半的乔什的反对,“你们俩原地待命。”
季云开这次先去看了看狗,每天他都去那边溜达一圈,这次却终于让人开了门。他们基地以前也有训练过警犬,所以他戴了个防护袖套就往一条特别大的狗面前蹭。连小眼睛都不敢看,不由想上手拉他一把,没敢碰,捂着眼抽冷气,“哎小心,小心!这可是将军。”
季云开提提嘴角,稳健地推进,专心看着眼前正处于青壮年的狗那双同样一眨不眨凶神恶煞的眼珠子,“将军?”
小眼睛嘿嘿笑了笑,“幽默感,幽默感,这狗是最厉害的,所以…”
季云开依然目不转睛,“那么,将军,你有几颗星?”
嗓子眼儿里发出愤怒的呜呜声的大狗紧紧盯着面前越来越近的人,它有点儿困惑,这个人不怕它。它又发出了一轮更大声的嗥叫,季云开带防护套的手在前,另一只胳膊在上,“好狗,让我看看,别紧张。哟,还是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