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就没见将军这么乖顺过，这个平时对任何人都凶神恶煞的大黑狗在季云开手里竟然...撒娇。很快，季云开就带着将军把狗军队见了个遍。季云开来的时候就说过饿它们两天，然后换喂熟肉，这会儿喂狗的一来，季云开正好接盘喂了喂它们，这才满意地重新坐回审讯室里。
接下来就无趣得多，审讯。
…
幸好季云开出任务之前写了个字条托摩根给寄回去，不然卫言知道自己确实会“重新衡量”自己跟季云开的友谊。但是“重新衡量”虽然没有必要了，别的情绪却很快占领卫言有限的时间，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担心季云开。
无论是电视还是网络，新闻这段时间对中东的形势失去了兴趣，能找到的不过寥寥数言。而且他实在是太忙了。裴南辛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个阿卜杜的案子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裴氏帮他付了很大一笔保释金，竟然还没过两天就重新判定他有逃跑的危险，给取消了，这就意味着卫言每次要到拘留所去找人。
阿卜杜有着十分不典型的阿富汗人的长相，不匹配年龄的成熟和波澜不惊的表情。一张白生生的脸甚至还带点婴儿肥嘟嘟肉，和大大的绿色眼睛搭配起来看十分无辜。这让卫言对他坚持所说的“没有杀人”产生了一点信心。毕竟按照他和裴南辛的合同所说，他必须要让阿卜杜完完全全地脱罪才能摆脱裴氏。
如果阿卜杜真的杀了人，卫言想道，那么在不能撒谎的情况下，他还要千方百计地不让阿卜杜出庭作证。但这一点宽慰并不能带来整个案子带来的阴霾气：这事儿好巧不巧又发生在迪尔伯恩附近。卫言看见这个地名就一哆嗦，这个他几个月前第一次去过的地方几乎已经成了他的阴影。
唯一的顺利之处在于：卫言自我安慰地想，阿卜杜的英语虽然口音重了点，但整体很是不错，卫言跟他的交流很顺畅。案子发生的时间在几个月前，迪尔伯恩一处还算繁华的住宅区。
死者名为哈迪，是个做小生意的，在网上买卖，来自叙利亚。死者生前似乎很进行过一番挣扎，家里一团乱不说，尸检确认还有被限制活动的痕迹。因伤退役后，移民到这里。现在家庭和睦，妻子怀孕六个多月了，邻里邻居之间的关系都很好，似乎不像是有仇家的样子。警方问及他的工作，邻居也都知道，有很多都收到过他送的小玩意儿。
可奇怪的是，似乎连他的妻子哈迪女士也不能很好地解释，她虽然含糊其辞地说他在网上卖东西，并由警察证实了家里的车库经常堆积有小孩子的玩具和书籍之类的货物—这些微薄的收入是怎么足以支撑整个家庭在一个中产阶级的小区里，妻子不工作整日在家的情况下，富裕地度日的。而且查证了一圈，似乎谁都没有答案。警察取了些玩具什么的拿去检查，化验，至今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至少卫言这边从证物栏里是没看到类似的东西。
这些都好说，问题是阿卜杜身上的嫌疑太大：他那些天确实在迪尔伯恩到处逛荡，虽然他有另外几个朋友的证词说明他确实只是来探访几个好友，但是除了社交圈子有少量因为宗教活动的关联外，他和哈迪之间以前并没有什么私交。所以当他承认，也被证明他和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去拜访了哈迪的时候，疑问自然就产生了。
何况，在哈迪的尸体旁边发现的少量血迹，经过初步比对发现血型与阿卜杜的相符就更不能不令人怀疑。
最倒霉的是，那天晚上给阿卜杜开罚单的警察留下了音频记录，里面清清楚楚地询问了阿卜杜手腕处，看起来有些狰狞可疑的擦伤。
卫言叹了口气，“下个月开庭以前，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再来几次。你有问题的话，随时联系。”
阿卜杜也许确实是与众不同的，才让裴南辛这么看重，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担心，也没觉得在监狱里待着有什么不妥，卫言甚至都不需要安慰他什么，对方抬抬眉毛，“那谢谢了，下次见。”
…
三天了。
季云开自从开始长谈的审讯策略以后，脑子里一直是一个叫萨姆的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害怕和挑衅的人太多，他几乎忘了人性最初的表达是好奇。
可这孩子还有。他与别人如出一辙的脏兮兮的脸上，眸子还是亮晶晶的。季云开根本没想过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信息，他不在他们的名单上—但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还是要问那些一样的问题，一样的正颜厉色。
阿里看见季云开自己来了，从另一头的一伙人中不声不响地撤了出来，假借找小个子，偷偷跟上。这次的翻译任务如此窝囊，他几乎没有用武之地。而且，他有个清楚的感觉，这个看起来挺好相与的军官，不太喜欢自己。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在这些高人一等的美国人眼里也许不算什么，可他凭着耳听八方的本事在这样的乱局中生存下来，靠得并不全是运气。如果能知道这个军官的弱点...阿里想着，差点跟季云开派出来的狱警撞个满怀，不过两人算是同一路人，打了个招呼，便由着他去了，连声响都没出。
季云开满心都是乱七八糟的事，确实没留意阿里，他现在只想再见见上次那个男孩子。人领到屋里以后，门也被严严实实关上了。他照例重复了一遍把身上的武器卸下来的过程，可上次还好奇地盯着他的武装带看的孩子这次却做出了一个躲闪的动作。
季云开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他走向瘦小的男生的身边，在他恨不得缩起来的脑袋上方俯下身，细细地看着，能看见的地方似乎都没什么不同。
萨姆觉得很安静，但是他完全不敢放松，这人太近了，他甚至能闻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明明他也出了很多汗，萨姆很困惑，为什么他不像那些人一样难闻呢？
如果季云开能读心，大概要给他介绍军中强力去污的洗浴产品，并且大笑一场；可是他不能，而且他有别的事要操心。
突然，小男孩刚被这味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被打散，重新闭上眼睛，季云开语气倒是轻快，“哎，阿里，”他在脸上迅速装上了个笑容，身体仍然半弯着，从外面看起来好像他刚给这孩子了个拥抱似的，然后他懒散地直起身子，“给我把门挡上。”
阿里突突跳的心脏，回到了原处，这个大兵，毕竟也是人，跟别人也没什么区别，可能品味上，有些独特—小男孩，哼，还是这种发育不良的。不过…他弯弯腰，“好嘞。”
透明的玻璃窗被阿里递进来的白布挡了个严严实实。蜷缩起来的萨姆看起来更害怕了，季云开把手指放在嘴边，“嘘。”男孩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但仍由着密密的睫毛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
只是脑袋上面的男人没有动，男孩顺着他好看的眼睛也游走到门缝下面的黑影。然后这个很高大的军官一步迈到门边把门拉开，揪住阿里黑红的脖子，“再让我发现一次…”他揪起这人的衣襟，使劲儿把人往后一推，阿里觉得自己的腰要碎在栏杆上了，随后刚才自己给这人用来挡门的白布糊了自己一脸，阿里猛地一哆嗦，他似乎能感到压迫的气场，这人低声呵斥：“滚！”
再坐下来的季云开看起来轻松了一些，萨姆终于敢完全睁开眼睛，对面的男人抬抬下巴，“谁打你了？”
萨姆没想到这一出，他不知道季云开是怎么知道的，而且他也被警告过想活命就不能说。于是他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季云开从兜里掏出一个口香糖，“一人一半？我也不多了。”男孩没吃过口香糖，放在嘴里含着，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咽下去，但是有一种他从来没尝过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一种甜甜的但又有点冲的味道充盈了口腔，让他舍不得就这么吃完。
季云开又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盛在眼角，男孩的话脱口而出，“你真的是美国人吗？”
季云开没想到这个问题，但是很快点点头，“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父母来自亚洲…”他倒是没必要交代这么详细，不由一哂，“这很正常的，我有长得各种各样的战友。”
萨姆开始试探地学着季云开轻轻地嚼着嘴里的东西，“亚洲，嗯，跟美国一样远吗？”
“你就在亚洲，”季云开轻轻摇摇头，“亚洲很大，从这里，穿过伊朗，阿富汗，再过了帕什米尔高原，就能到亚洲的东部了。”他说得很轻松，男孩子眼睛里的光又开始亮亮的了。
萨姆又嚼了两下口香糖，“那边的人都长得像你这么好看么？”
季云开不想得意也不行，他摸摸自己的鼻子，身子往后靠了靠，看起来有些不正经，“那当然不是，我是很难得的好看。”
男孩子也觉得他有些好笑，露了露牙齿，“那里也有这个，糖吗？”
季云开笑笑，“可能比美国还要多。”
萨姆看起来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一些阴云还是爬上了他年轻的额头，“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不介意吗？”
“你说的是实话，”季云开的笑容没有了，“我不介意。你被毁坏的家乡，被炸死的家人，是我们的错，是我要跟你们道歉。但是无论我怎么道歉，也说不出来希望你别介意这样的话，你应该介意，你应该恨。可是，”季云开从自己的兜里翻出来了个什么东西，握在手里，“让更多无辜的生灵涂炭恐怕不会让任何人的日子更好过，你死去的家人也回不来的。”
“可是为了伟大的安拉，为了□□的事业。需要有人献身，殉道不是吗？有些痛苦，必须被忍受。”
季云开抿了抿嘴唇，琢磨着重复道，“有些痛苦，必须被忍受—这不是《可兰经》里的内容，是谁告诉你的？”
男孩子重新缩了回去，他摇摇头，嘴巴里的口香糖也被吐了出来，“跟你没关系…你问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季云开知道自己着急了，所以他也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倔强的不看他的男孩，“药。外用。”萨姆没动也没应声，季云开看着他，“你身上有伤，没有处理好才会发烧。”男孩灼热的手心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萨姆好像有一瞬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季云开走回房间的另一边，看着监视器，“如果有些痛苦，必须被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忍受，那大概，确实也应该被我们每一个人忍受。”
季云开离开之前又去看了一次将军，小眼睛提出干脆让季云开带到瞭望塔那边。季云开让将军闻了闻自己，又摸摸将军的头，“不用了。这是他的家。”将军对他麾下的狗崽子的统治力，不能被削弱。
“罗上校给回复了。”小迈特敬了个军礼，有板有眼地说道。
季云开一把给人按坐回小板凳上，“你怕别人听不见啊？”他刚在下面直接冲了个凉，这会儿抹了一把脸，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又被他甩得到处都是，“小声说。”
小迈特很乖，几乎是用气声报告起来，季云开在乔什吃吃的笑声中听得好不费力，“罗上校说，基地没太多可用的人，不能派来增援，特别是没有具体的时间，难以操作。但是会让这边岗哨上的人注意我们的消息。他还说，尽快完成任务，安全归来。”这一点都不令人意外，季云开点点头，小迈特继续说道，“大本营已经将我们三十八人的图像送回中情局做比对了，现在还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乔什一只注意着下面，这时候突然浑身紧绷，“开，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