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去,他还要好好喝一顿呢。
…
胡里奥觉得上次在边境脱困的时候已经很神奇,这次被人一步一步设计陷害,自己都觉得无从辩解,竟然又被卫言化解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让他第一次见面时忍不住出口讥讽,看起来年轻又臭屁律师几乎是让他产生了一种依赖的情绪。
他的律师费只付了一半,现在一周能有一两次自愿去卫言的律所帮忙。反正有空地方,周怡她们也都很欢迎,洛根没事儿拿西语跟胡里奥练,竟然觉得有突破瓶颈的潜力。
一个多月来,他除了保持自己一周四次夜间的老工作,还经常帮助卫言他们做些翻译工作,白天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律所自己接着做马丁内兹这事的调查。
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还让他又找着点东西。
胡里奥在频繁地请求想跟杰瑞的父母聊聊,又被无数次拒绝以后,终于在金妮夫妇的陪同下,见到了憔悴苍白的两口子。他报之以李,得到两家人不说出去的保证后,把自己女儿贝蒂的遭遇告诉了她们。几个家长终于互相有了些谅解,形成了统一阵线。
杰瑞的父母悲痛欲绝,能做的有限,但是金妮似乎是在惊恐和愧疚的心态中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不仅终于下定决心把家里的门窗换了个遍,还把每次警方透露给她的信息分享给了胡里奥。有时候反正她也睡不好,干脆帮胡里奥做起了网络侦探。他家的猪先生也终于承担起了夜间哄睡的责任,默默地全力支持老婆。
结案后的一个月后,警方又对手里的证据进行了保密的第二次调查—那车几乎里里外外被拆成了零件,不能说全然没有收获,但是找出来的,也就是个不知就里的小玩意儿。
多特当时作证时提到的那辆配密歇根车牌的车,也就是后来在废车场被举报的那辆车,里面不仅有杰瑞经常拿的安全毯,还有一个小小的暗黄色玻璃弹珠,这颗弹珠可能受到了猛烈的碰撞,只剩一半,而另一半,无论怎么找,也无迹可寻。根据杰瑞父母和安妮夫妇的说法,孩子都还小,呛到了很不得了,所以家里没有类似的东西。警方虽然想到了这个马丁内兹是个惯犯的可能,这车却似乎在绑走杰瑞以前被彻底清洁过,除了这个卡在后备箱垫布下面的小东西,再没有别的什么可称之为证据的了。
警方把东西装在证物袋里,但是基本上化验以后也就算个垃圾—上面除了清洁用化学品的残留,什么都没有。于是他们给两家人从各种角度看了很多次,每次都失望而归。
可是胡里奥听安妮细细描述了那个玻璃珠子以后,有几天没睡着。
现在他坐在律所的办公桌前,看着自己的电脑,不敢相信地搓了搓脸。难怪他觉得这玩意儿听起来没来由地熟悉。面前的照片来源于六年前网上的新闻,保存下来的时候他还在收集信息的阶段,近年的十四岁以下的未成年失踪案他通通找了个遍,因为这个案子实在算得上古老,他当时没有细看。
是个九岁的叫帕梅拉的女孩儿,患有唐氏综合症。胡里奥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想道,这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像贝蒂那么大了。
这个有着大大玻璃眼珠的猫头鹰娃娃当年跟着她一起失踪了,到现在还下落不明。他又细细读了一遍那篇报道,靠一个他连看都没看过的玻璃珠未免儿戏,但是并不是不可能。他记得看过这女孩父母的采访,她们哭着求绑架犯把她们的孩子归还。乞求所有有线索的人拨打热线电话,心碎的父母提供的女孩的照片,张张都有这个她最喜欢的玩具。
唯一不太合理的地方是,这案子既不在密歇根,也不在加州。如果真的是那女孩儿的,那这恐怕是个全国范围的大团伙。
天黑了好久了,律所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团温润的灯光。胡里奥很累,今晚不用上夜班,他应该赶紧回家跟贝蒂一起看个电影好好休息才对,明天就是圣诞夜了。这么想着,他把面前被放大了好多倍有些模糊诡异的照片关了,合上了电脑。
他拖着步子往电梯间走去,步子都迈进去了,没料到一直寂静无声的另一侧的办公室传来一阵呼呼啦啦的声音。
胡里奥一伸手把电梯门挡住了,那一侧只有卫言和洛根的办公室,洛根早就急吼吼地走了,圣诞节假有一星期,跟家人团聚的心和人都没了影,那么只有…他探了个头,“卫律师?”
卫言看起来也被自己弄出来的动静吓了一条,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上有些无奈恼火的神色,看到胡里奥还没来得及收,“啊,我忘了自己搞了这么多卷宗没来得及归类。”他皱皱眉,站了起来,“你快回家吧,贝蒂不是还等着…”说着便弯腰去捡。
胡里奥迈了一大步开始帮忙,“恐怕她已经睡了。她妈妈陪着呢,没事。”胡里奥轻声道,“我帮帮你。”他一边蹲下身去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一边看了一眼刚弯下腰就捂着眼睛的卫言,“卫律师,”他有点不放心,“你怎么了?”
卫言缓了一会儿,大概是饿了有些低血糖,刚才一直坐着不觉得,现在猛然一起一落的,眼前冒黑烟。“你,呃,休息室里好像有能量棒,你能帮我拿一个吗?”
胡里奥稍显局促地笑了一下,“你等一下。”他太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他小时候家境很差,在墨西哥的贫民窟跟五个兄弟姐妹一起长大,他挨过饿,那种滋味长长久久地刻在骨子里,长大了没见褪去,反而更严重起来,所以他经常出没的地方什么都可以没有,吃的必须得有些。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水果糖,丢给卫言,转身就往外奔。
卫言闭了一会儿眼,正不明白为什么一根能量棒能拿那么久,就见胡里奥端了两个大碗回来了。胡里奥是做粗工的,手上茧子老皮,不怕烫,这会儿也呲牙咧嘴起来,卫言赶紧接过一碗,指尖仍然是麻麻的,幸好没摔。肚子里的馋虫被面香味儿勾了出来,他坐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希望它不要太丢人。
胡里奥把自己的那一碗也放下,又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
卫言笑笑,“你也是神奇…”
胡里奥熟练地把鸡蛋剥了壳,又拿刚从休息室那的水果刀把每个都一切两半,一个放进卫言碗里,一个放进自己碗里,“习惯了,哈哈,你看看我车里吃的才多呢,”他咽了口唾沫,“够俩人活一个星期。”
卫言抓抓自己的鼻子,“谢谢。”
胡里奥掀开面碗,摇摇头,“这算什么,”他把鸡蛋往下戳戳,让它完全泡在汤里,“对了,我给你泡的最不辣的,你看看行不行?”
卫言其实以前非常喜欢吃辣,但是因为以前考律师的时候饮食习惯不健康,作息又长时间不规律,闹过一阵子胃病,就戒了。这也是他有一段时间滴酒不沾的原因,不过放纵了几个月也没犯老毛病,卫言觉得肯定没事儿,何况,现在泡都泡好了,他又实在饿得很,已经忙不迭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口腹之欲被满足,卫言不想说话,只点点头。
胡里奥笑笑,卫言教养很好,他们有时候坐在一起吃午饭,他也是不咽下去是不会开口说话,胡里奥就接着说道,“本来我想明天再告诉你的,正好这会儿有时间。我找到了些杰瑞案子里的线索,”他又吃了一口,顾着卫言的习惯咽下去才开口,“哎其实,也不知道算不算个线索,但是是个想法。”
他把事情大概说了说,卫言一边吃一边听着。其实胡里奥在某些非书本的知识和技能方面非常聪明,他早就发现了,但是他不知道还竟然记忆里这么好。卫言自问也做不到随便翻过的案子还能记得一个破娃娃的眼睛颜色和光泽这种细节。这人明显也是个工作狂,连没钱拿的事儿都这么有激情。还有,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特长,他吃饭的速度估计能跟季云开有一拼,并且可以中间插话不让人听着讨厌。
自己想着,卫言发现胡里奥已经吃完了,接着收拾起地上的文件夹。“…所以,卫律师,我想着,明天就把这事儿告诉警察吧,他们必然有办法弄清楚。”
卫言终于也吃完了,浑身暖起来,是血糖上升的那种满足和舒服,“暂时不能告诉警察。”
胡里奥把一摞东西重新堆在卫言桌子上,“为什么?”
“我也在查,”卫言伸伸胳膊,肩上的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稍微揉了揉,胡里奥脸上闪过惊诧,手上却不停,又收拾起吃完饭的垃圾了,“不过因为我知道你在从受害者方向入手,我就试着自上而下查起。”他摇摇头,“有些事我不便告诉你,但是我恰巧知道一个案子,里面牵涉的人中,有一个操作地下儿童情色暗网的,贩卖光碟的。”卫言看起来神色淡淡的,但是胡里奥觉得浑身都烧起来了,“从他那里虽然得不到什么消息了,但是我顺着之前的思路找下去,竟然发现,这暗网还在。”
“而且,交易量在最近几个月也恢复了,虽没有往日的水平,但确实还在。”卫言捏捏鼻子,高挺的鼻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儿,“这个规模的暗网,全美国只有一个。”
胡里奥哼了一声,“幸好啊!”
卫言重新睁开眼睛,“我知道,胡里奥,但是我必须请你,保持冷静客观,”话虽然容易,连他自己却都做不到,多少个夜晚,他打开电脑,几乎是被悲伤和愤怒交叠冲刷到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多少次,他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我试了大半个月,终于联系到了一个卖家,我觉得他可能还是不是很相信我,最近又消失了。我会继续…”
他才发觉自己说的话已经开始絮絮叨叨失去了逻辑性,“总而言之,这件事如果完全没有来自上面当权者的默许甚至授意,我是不相信的。”他顿了一下,胡里奥把垃圾袋系起来了,“你说这个女孩子的案子发生在亚利桑那,陪贝蒂过完节就去找吧,我看暂时不着急。”
卫言把椅子侧过去一点,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工作的事不用担心,周怡和我有意请你做调查员,当然,也是要等节后了,”他每说一句,胡里奥都看起来有一千个问题,他不介意聊聊,但是他的胃连个招呼都不打,针扎一般地很没有眼力见儿地疼了起来,墨西哥人民的最不辣也还是挺够劲儿。“嗯,”卫言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但你是不是想先从半职的做起。”
胡里奥就算别的话都不说,这个也一定要问,“你,为什么?”
这问题不需要解释,卫言想了想,“Semper Fidelis”。随即转过来,刚被他关了的灯照不出表情,“开玩笑的,”他低了头,“因为我也关心一个孩子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