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言保持着这个好似修炼“意念控制物体运动”的姿势足足有两分钟,才从一种全身酥麻的感觉里逃出来。他的手终于收了回来,但是那双狭长眼睛仍然盯着露出来的那窄窄的一行。
正好是季云开涂涂改改的一块。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没觉得,这地方非常突兀,几近刻意。自从他们说好按信纸格子写字之后,季云开的信都是铅笔写的,再难再复杂的字,也都老老实实待在两行之间,虽然有的看起来随时可能挣破牢笼。卫言不知道多少次看着没擦干净的字迹想象这人无奈擦了重新写的倒霉样自得其乐。就算有不会的字—已经越来越少了,也总是清清楚楚地标好拼音,上下对齐,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终于重新捡起信纸打开,眼神立刻跟平时上庭一样,凝聚起一道凌厉的光芒,他不能相信自己居然没有早点发现,这不可能是巧合。那个已经写了一半的“安”字,和只有三画却不会写的“于”字被划掉而不是擦掉,然后在这行的上方画了箭头用拼音代替了。
四个字母被紧紧地挤在一起,画了一个黑黑的框。他已故的母亲的名字。在季云开给他的信里,好像那墓碑的刻纹一样,好像那所有再次出现这人名字的场合一样,在跟他说着些什么。
这个混蛋!
卫言不怀疑季云开知道的任何信息一定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不能说。但是他果然不仅仅是个普通军人和他有事瞒着自己这两个事实仍然让卫言感觉一阵阵愤怒。
他深呼吸了几次,勉强压下这种情绪,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起来。他让自己讲讲自己的事,那大概也不是真的因为关心而想听。卫言又一次按耐住自己心里翻腾灼烧的感觉,强迫自己专心沉浸在那天的回忆里。
这个不难,他在工作中也经常会这样,周怡会戏称为“入定”。把那天的事,当作自己的一个案子,从头到尾回想一遍,把不合理的地方和可以用来做交叉询问的地方找出来。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前前后后又说了做了什么?
不过几分钟,卫言猛地睁眼。
微微落了灰的三大摞卷宗,不要提这案子跟他亲自去调查过的“空棺”案的相似性,季云开一向对这种事非常敏感而且有想法,可是那天晚上,他几乎是一言不发。后来随意翻了翻,就耍小聪明让卫言闭嘴了。亏他当时还以为这混蛋真的累。
又一个深呼吸,卫言把东西翻开。当时季云开看的是第一本,他盯着看的是最后自己标问号的地方吗?伊朗的嫌疑犯红字标被国际刑警撤销这个结论?看来他是知道为什么。
然后呢,卫言用力按按自己的额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血管都在跳。然后季云开翻了翻另外的两本,他还…卫言当时光顾着心疼了,竟然没看出他的刻意来,季云开不是左撇子,虽然他好像双手都会使用武器,但是右手是完完全全的惯用手,可是当时,他用他的左手揭掉了一个自己贴上的标签。
只有一个原因,右手做的事也很重要—重新把这个标签贴在另外的地方。
“混蛋!”卫言这次骂出了声,再也压不下去心头燎原的火—一举一动都他妈的是设计好的,他竟然那么了解自己,这不露痕迹的一个一个的小线索,像是拿着糖诱惑一个小孩儿,来呀,来看看我给你设计的谜题,解不解得开。
他想起来了,那个标签是蓝色的。也就是说,是证人证言的部分。
果然,随着不间断的呼呼啦啦的翻页声,很快让卫言找到那个被折了一点的蓝色便签纸。还有一张,写了威尔的全名,季云开多此一举地在姓氏下面画了线。
连道别都是蓄谋已久么?可是已经活跃起来的思路没有允许他继续往那个方向想下去,两张便签揭开,卫言就看到了。
满页满纸的信息里,被涂黑的那些之前在卫言翻阅的时候被格式化地忽略了。现在看起来,却再没有那么明显:有一处,只有这么一处。前后文都还在,只涂黑了人名。然而黑框的长度短得不正常,看起来顶多四到五个字符,中间也没有空格。
卫言曾经以为是谁的姓很短,但他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的。如果是,必然至少有一处记录过全名,然而他把这一部分从头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
天已经蒙蒙亮,卫言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砸过劈开的核桃,碎出一地渣。
卷宗里面所提到的这个就此事做过证的女人,就是安于,他的母亲。他也终于看懂了,像季云开给他写的信里那样,名和姓间没有空格,四个字符;以及指代处比“he”多出一个字母的不作他想的黑框,一定就是“she”,指的也就是他的母亲。
他重新盯着证人作证的年份和季节,具体的日子虽然看不见,但是他仍然确定,二十多年前,他五岁的时候,他被人贩子带走的那一年之前,那个腐烂的夏天,她的母亲安于,在阿根廷为这件事做证。
可是不对,卫言撑住头,他每次想自己小时候的事儿的时候仍然会想吐,他稍微动了动,按住了自己的胃。他父母的原名应该是安娜和卫思远,他会念会认记得清清楚楚,他求着那个孤儿院的老师张影让她报警直到他们不再愿意来。
卫言脑子里的另外一个声音大声说道,如果他们在中国的生活才是“假”的呢?如果其实他们本来就是安于和卫思庭呢?如果他们的本意是在中国开始新的人生呢?
那么就都解释得通了,连儿子也不能知道的真实姓名,连警察也找不到的工作单位。那他们是什么人呢?刚被接到美国的那两年,卫思庭给他的感觉是没有工作,他总是在家,看看书,打打电话,但他偶尔出差,一走就是好几周。当然,他那个时候也不屑于去了解他们,不好奇所以连问也没问过。裴南辛之所以跟他们家走得近,似乎是因为跟安于和卫思廷好像经常就生意上的事给裴南辛做顾问。
生意上的关系…他从来没想过会深到什么地步。父母死后,所有的遗产连同那座大房子,卫言通通不要,成年后就全数捐了。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下;他追名逐利,却不屑于和裴氏扯上关系。
那年他十三岁,靠社会福利活下来都已经很不容易;他也知道裴南辛明中暗中帮了他不少。所以他才得还。他以为跟裴南辛两清,也还完了助学贷款,终于不欠别人什么了,过去却以这种方式追上他,毫不留情地嘲笑。
天已经大亮了,就算是周末,街上也开始热闹起来。卫言把面前的卷宗合上,又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僵硬的,四肢冰冷,不得不扶了一把桌角。
还有季云开。
这个名字给他带来的所有感情都那么强烈:愧疚,生气,还有,思念和喜欢。有些话已经说出口,卫言也没有收回的打算。可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并不是他心甘情愿地咽下所有疑问委屈等着,两个人就可以。
季云开什么都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把自己跟这个案子里被涂黑的名字跟自己联系上的,卫言根本无从想起;他每每看着他不能控制却又不得不控制自己的感情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是不是觉得他也是跟他一样的可怜人,才答应的。
卫言又看了一眼笔筒上挂的那张不明所以的照片。去他妈的解密,猜谜。都去他妈的。季云开连对质的权利都没有给过。
他觉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他惊异地感到自己窥视到季云开母亲黄小琪的秘密那时候那种沉甸甸的负罪感第一次轻了一些;另一方面,他对他自己很失望。
失望自己发现跟季云开一起度过的每一秒都记得清清楚楚,却到现在才弄清楚这人字里行间的用心;更失望自己明明以为放下了的东西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烧得乱七八糟。他失望,他所谓的现实,追名逐利,自力更生,都不过是一层伪装,而季云开,比他还要清楚。
卫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睡一觉,虽然他知道就算闭上眼睛也睡不着。卫言洗了一把脸,镜子里自己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流的水让他觉得脸上的皮肤都是麻的,然后下一秒,还是没忍住往旁边空荡荡的地方看了一眼。
他不是不懂的,作为一个律师,最重要的一条职业守则就是保密。他和客户之间的对话,在客户不主动说起的情况下,他绝不能说。幸运的是,他从来不曾遇到什么难以选择的情况。唯一的那一次,他在“毒蛇”被枪杀的现场和自己的办公室三言两语地化解并且推迟警方怀疑的视线,也是因为季云开。
可他根本不需要自己。
卫言不由得被这个念头压垮了些,低下头去笑了笑:难怪有特工来为他脱罪,难怪毒蛇的案子没有下文,难怪季云开被起诉的时候几乎是漫不经心毫无道理地相信他。
现在卫言几乎可以确定季云开还有类似于中情局特工之类的身份。那三大本卷宗,如果不是看过没有隐藏信息的版本,平白推断出其中只占了不到十页内容的一个证人身份,实在不太可能。他也许本来就知道他卫言是安于和卫思庭的儿子,然后才通过各种渠道阅读了这个案子的卷宗?他读得很细吧,才能在看似随意的动作里,准确地找到这一页。
各种想法好像病毒,一点一点侵入卫言的四肢百骸,可他注定什么都不能知道。
季云开。
…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卫言心里好像气球一样升起来又被扎破的希望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个傻逼。
当然不是他想的那个人。是周怡。
天色竟让又一次暗了下来,他已经迟到了。想了想,还是点了头,“不好意思啊,你们先吃着,我一会儿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