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把一支蜡笔和一张纸摆在穆罕默德床边的《先知传记》上面,“你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脱离了阿米尔的组织,另谋出路,这出路却也差不了多少。因为有点儿墨水儿被海滋波拉的人招募了进去,几乎是顺风顺水做到颇有些影响力,感觉不错,顺势把那些不愉快的事也都忘了。”
他拿手指敲敲桌角,“三百万,去了哪儿,做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穆罕默德仍然在失神,没有回答,季云开继续问道,“阿尔马是怎么转移出去的,经谁的手,人在哪儿,你们的上下线,都说出来吧。”
“你说了这么多话,”穆罕默德除了一闪而过的不耐神色,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起伏,“只有一件事没说清楚,”他盯着季云开,“我为什么要坦白?”
季云开摇摇头,“我知道的,对你来说,死不可怕,折磨你只会让你觉得得偿所愿。”他微微向下弯腰,几乎是觉得好笑,“我不会帮你赎罪的,但我会让你在所有追随过你相信过你的□□的耳朵里,”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但听在那人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身败名裂。”他重新直起腰,眼角又带笑了,“一个怜悯所有□□的命运的慈悲先知;一个呼吁孩子们是未来的先进学者;一个宁愿身先士卒也不要别人代你去坐牢的精神领袖;一个一手策划了阿布监狱越狱的吹哨人,”他摇摇头,“萨姆的事儿,你确实难过,我也确实还没忘呐,先生。”他慢慢说完,看着穆罕默德完全失去了神采的眼睛,“怎么样?如果你说清楚,我就让你继续在你的人心里,做英雄。”
穆罕默德好像在这话里找到了什么幽默,他笑了笑,“别自欺欺人了,少校。你以为只要我说出来,你就能阻止这一切了吗?”他清清嗓子,季云开以为他又要开始诵经,但不是的—是英文。这些词汇被他自己翻译成英语,时态句法都有些错误,听起来很别扭,但是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在里面,
“…拥抱它,紧握它。
你心里的壁垒,你拒绝去接受的壁垒,是你自己的铸造。
拥抱它,紧握它。不要去寻找…”
然后又是安静。穆罕默德的诗似乎是念给手上那张旧旧的照片的,无论季云开再怎么问他,他都只是摇摇头,说自己累了。
季云开皱皱眉,又一次示意自己留在床头的纸笔,然后起身往外走去。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侧脸,“听说你妹妹要结婚了。冬天很冷,定在来年春天,你素未谋面的小妹妹也快两岁了,走得很稳。如果你合作,我们也许能给你看看照片。”他说完,打开了门,“先生,”季云开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如果我们无缘再见,愿真神保佑你。”
熟悉的背影消失,穆罕默德模糊的视线里那张家乡的地图随着门的轰然合上,瞬间飘落。他想伸手去够,可是那薄薄的纸片逗他似的在指尖温柔地拂了一下,然后带着千钧之力似的,“咔”地一声决绝地用尖利的边缘砸在了地上,钻到床下,看也看不见了。
穆罕默德抖了一下,他觉得很冷,像小时候走过那些冻的挖不开的坚实土地。
霍德已经忘了刚刚的龃龉,伸出比平常人长出一大截子的手跟季云开击了个掌。他指指身后,把一幅硕大的耳机放在桌子上,刚才紧张盯着监控的同事们也都面露喜色,那位语言学家重新戴上厚厚的眼镜在纸上写写画画—没什么必要,但是大家都不想再错过任何一点线索。
“相信会有新的发现。”霍德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一下,抓抓头发,“这两天没睡也值了。”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干燥的嘴唇,转身撑在窗户上,看着忙碌的分析师,“接下来就是我们的…”
话音未落,季云开猛地推开他看向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窗子,穆罕默德脖子上缠着输液管,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把自己挂在了床头,他甚至,朝他们笑了一下。
死得透透的。
双向自动锁,也需要双重密码才能进入。因为穆罕默德的安全级别太高,没有权限的人员,就算是中情局内部人员也不能进入;他被押送回来这么久了,要自杀也早该试了八百回了,可他从来没有—虽然他的病房里仍然找不到任何尖利的物品,书是去了硬皮的,笔是蜡笔,针头是软的...但是不能否认,他们还是疏忽了。
这门再结实,被季云开踹开的时候也顶多只用了一分钟,这个时候霍德的第二个密码也才申请到,傻逼的临时程序默认只要是一次出入后就需要新生成即时密码。只是穆罕默德太虚弱了,这场耗尽了他心力的审讯没要了他的命已经证明了现代医学的发达。
霍德眼尖地抓住被写了些字的纸,季云开抢过来看,上面是一句阿拉伯语,“不要胡子,他不认识。”季云开念出来,这才递给同事拿去做比对,霍德看上去快要疯了,“这他妈的什么…”
季云开已经明白了,又是一句废话,又是白费力气,又重新回到了一点儿线索都没有的时候,“谁想出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即时密码的破主意?”
是霍德。不过他这会儿也想骂自己,就只能揪着自己的金毛站着听。
季云开看了他一眼,已经明白了,把手里的纸塞给霍德,“霍德组长,剃胡子收尸的事总有人做吧,还拉着我干什么?中情局人都死绝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人已经狠狠把破了一半的门在身后甩上了。
…
少校和霍德被怀特拉去批评的时候,卫言刚接了一通电话。
这不是第一次季云开半夜被叫走,卫言并不是很担心。尤其是没有某个祸害在身边,他睡得非常纯洁,这会儿脑子十分灵光,几乎是电话刚接起来,他已经知道那边是谁了,“哈迪太太?”
女人的英语仍然十分有限,但是至少能听懂,“我丈夫虽然不是好人,但是你却放走了杀他的人,你也会下地狱的!”
卫言叹了一口气,这都多长时间了,军事法庭早就结案了啊,何况自己最后并没有把这个案子打到底,这电话不该打给邵回回吗?他想起来些前因后果,语气竟然很和缓,“少校确实是无辜的…”
“不是他。”女人哭了起来,这让她更难懂了些,卫言把听筒拉远了些,“是那个阿卜杜…哼!你们都是一伙的!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
就像突兀响起的电话铃,挂断也十分戏剧,卫言还没再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只剩忙音。律师的手仍然按在电话上,他皱皱眉,这是哪一出啊。
…
“…做这一行多久了,竟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怀特的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呲出来的,季云开的身份虽然仍然保密,但作为审问穆罕默德案子的顾问也在这边的办公室出出进进习惯了,甚至没人多看两眼。眼下知道他身份的人便都在这间屋子里,艾玛看起来难得的严肃,一向温和的表情不见了,盯着屏幕一言不发。她不是不想替这两个倒霉蛋求情,可也要有话说才行。
“霍德你是负责审讯的安全的,来来来,来说说!这次审讯从开始到结束有什么是配得上你这个高级特工身份的没有?”
霍德开口就怂,“他开口说话了不是…”
“你娘的个罗圈儿屁!”怀特大概胎教就是各种翻新的骂人话,霍德就没听过重样儿的,“说话?!说了什么了?季云开,这是你干的事儿,来来来,说说!这说的有什么?!三百万去哪儿了?阿尔马在哪儿呢?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之前袭击阿布监狱和黎叙边境搞得动静那么大,别告诉我是常规操作?他们的计划是什么?来来来来,讲一讲!”
季云开瞪了祸水东引的霍德一眼,使劲儿眨了眨眼,一宿没睡,眼睛又干又涩,“那谁非让我回来审的啊?谁批准的在病房审啊?还不是…”
艾玛要使眼色也来不及了,季云开这个牲口的倔脾气!果然,怀特手里的压力球直冲季云开脑门子奔来,少校敏捷一躲,背后框起来的一张什么证书直接躺尸在地。
怀特的临时办公室是隔音的,要不然整栋楼恐怕都能听见他的咆哮。
然而季云开还没说完,“我还想问呢,这么长时间了,找出一个线索容易吗?谁说他没有自杀倾向的,怎么就排除了?输液早输完了,手上只剩个滞留针,挂着绳干什么?还有!”他打断怀特如牛的喘气,“都什么年代了,进门刷卡,输指纹什么不行,搞个即时密码?这是怕他死得不透彻?!”
“你脑子上有纹儿吗?!有纹儿吗?!”怀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全都轰轰往脑袋顶上窜,要不是他没有头发很多年,现在估计可以搞个怒发冲冠的造型,“他是一般的囚犯?一般的我不早你奶奶的脚趾头带回总部去审了?!轮到你在那唧唧歪歪?!季云开!了不起啊!当时求我时候怎么说的:把他带到加州审吧,第一,避开记者眼线,第二,避开总部内线的干预,第三第四,吧啦啦的!”
怀特每嚷一句,就朝季云开扔一样东西,贝克进来的时候,怀特桌子上已经快空了,而他,堂堂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个挺大的官儿,手里手榴弹一样拿着一个闪着红光的鼠标,带着电线,朝贝克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扔了过来。
贝克手急眼快一把抓住,“怀特!”他左右看看一屋子狼藉,仍然抱着头的霍德和一边刚直起身子老大不愿意敬了个礼的季云开,马上就明白了,连忙把身后的门关严实,“这是干什么?!”
怀特把自己领子上的扣子连着扯开两颗,“你带的好兵!”他指指季云开,“有本事你让他站着别跑!”
贝克“啧”了一声,率先弯下腰开始捡东西,一边捡一边朝季云开眨眼,声音不大但是清清楚楚,“被打还不知道跑能是好兵?”艾玛赶紧把手里挡脸的东西放下,也帮起忙来,一边捡还一边特别礼貌地大概说了一下情况,霍德看没有危险了,也拿胳膊肘怼怼季云开,使了个眼色,蹲在地上像模像样地忙活起来,贝克看人手够,自己腰确实也不怎么好,便先把一摞材料弄好,重新放在怀特办公桌上。
本来怀特的气随着贝克的到来倒是条件反射压下去不少,结果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心情,眼角看见季云开没事儿人似的站在旁边,一脸不耐烦,立刻觉得又压不下去火。
贝克看这情形,倒是提提嘴角,“有什么进展的时候,特工特工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你这儿做事;一出了问题,成了我的兵了。怀特,合作的时候,这样可不行。”
他好像是开了个玩笑,但是语气却有些反常地尖锐。别人不知道看出来没有,反正怀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刚才马上要出口的脏话也顺着自己的舌头滑进肚子里,无迹可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