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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变量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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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德觉得自己要吐血了。这人大费周章跟自己跑老远,还得自己打车,就是为了追着他,再落井下石一番?这是什么变态心理?

季云开好像听见了他心里的怒吼,“我不是…”

话没说完,一句响彻云霄的“牲口!”那边已经炸了起来。

不能打人,少校提醒自己,勉强把脸对着唾液飞来的方向,“别嚷嚷!我是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哎哎哎,看路啊!”霍德撸了一把头发,勉强住了口,季云开趁热打铁,“我是觉着奇怪,艾玛和怀特都是出了名的谨慎,怎么就同意了?”

“同意什么?”霍德使劲儿往座椅上靠,“我都明白的事你会不知道?你提出来在这边审,只是个由头—本来放在本部审就不合适。自从阿布监狱的丑闻和关塔那摩湾的事儿,多少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咱们呢,就等着咱们再出什么纰漏。你也知道,怀特就是拿你做个借口,上次你跟他吵了那么长时间不让把人送到关塔那摩去,他听你的了吗?现在搞的跟帮了你个大忙一样。”他叹了口气,语气完全缓了下来,“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听这老头子的,你又不像我,没得选,去三角洲多省心,你看看人家凯恩的少校,哪个混的不比你好,那老头儿多护犊子…”

季云开打断了他的唠叨,霍德也就是嘴上说说,其实最听怀特话的还不是他自己。狮子一声吼,长颈鹿各种劈叉,“说重点吧,你不是还要去看老丈人?”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称呼让霍德心情好了些,他点点头,“当时各种开会,决定了三个地点,每个里面都有相应的安全措施方案。其实最佳方案还是老一套嘛,搞个深山老林里的房子,弄上警卫监控。可是穆罕默德的健康情况确实不太好,怀特怕他有个万一也正常,给否了。所以,”他又撸了一把金毛,“运气不好,讨论来讨论去,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着了。不过我不是推卸责任的人,主意确实是我想的,临时密码是怀特那边的技术员即时生成的,试过多少次了,就这次延迟得离谱…”

“所以其实怀特和艾玛也对这个方案不是很满意?”

“嗯。”霍德看了看季云开,对方看起来脸色比审讯的时候还要凌厉些,“但是上面,”他拿手指往上戳了戳,“说审讯不能推迟,这不奇怪,资金在极端分子手里,能耐下心来等才怪了—就批了。我还挺热血呢,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出岔子。话说太早,流年不利。”霍德叹了口气,“就问这个?你有什么想法?”

“还是副总统直接给的指示吗?你在吗?”季云开抬抬眉,霍德眼睛都快闭上了。

“已经是总统了,”霍德下意识地纠正道,接着点点头,“在的。”

这倒是没想到。季云开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级别这么高了?”

“我当时要走,怀特没让,还表扬了我几句然后顺便让我跟那位直接解释的这个方案的决策部署。给我紧张的。”他重新睁开眼,好像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似的,“当时就感觉…”他咽了一口唾沫,“不太妙。但是老板好不容易让我表现一回—你也知道,按我级别来说,那两位打电话的时候,是绝对不应该在场的吧,我能咋说,两座大山压我脑袋上,一边是要求绝对速度,一边是要求绝对保密…”

“我猜猜,表扬你勤劳靠谱?”这话很容易显得讥讽,但季云开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霍德没想到对方的注意点如此轻奇,沉吟了一下,“更直白,表扬我听话。”

季云开看着他,“升官了可要请客。”

霍德突然明白了,“不会吧…”眼睛倒是实诚地亮了一下,“但这事办砸了啊…”

季云开摇摇头,“估计要到一月底了。”

“你怎么知…”

“不是重点。”季云开的神情一时有些可怕,“那个内部的泄密者怎么处理的?上次我听说还在商量,有结果了吗?”

霍德又开始揪他脑袋上的黄毛了,感觉过不了多久这人就能秃,“还能怎么处理,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现在在被看管中。如果说出去中情局颜面扫地,”霍德锤了一下大腿,“我怎么就没看出…”

“你培训他一年,还能为他以后负责?没你的事儿也少往怀里揽,”霍德又一次被打断,但是旁边人的话少见的顺耳,他有点不习惯,没吱声,继续听季云开接着道,“那那个军事博主?”

“还是上次的结果,没有新进展了。查了,封了网站,追踪到了地点,”霍德点点头,“但人找不到。老大还找了以色列的情报部门呢…”

“是吗?”季云开问了一声,但声音四平八稳的,好像根本没有觉得奇怪,又加了一句听起来很中肯的评价,“以色列的情报网很出色。”

“嗯,是啊,很出色。”霍德越听越觉得季云开似有所指,也沉吟起来,“所以人呢?”

“所以人呢?”季云开重复了一句,然后很郑重地,“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事,而且是私人关系的请求,霍德,”他看着长颈鹿的眼睛,“除了迪迪谁也不能说。”

霍德很想调侃一下他俩的私人关系约等于无,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他夫妻俩恐怕还欠人半条命的事,神色紧张起来,“你的意思是怀特他们,都不能知道?”他很想问问季云开要干什么,或者为什么,但对方缓慢又坚定地点头让他决定还是不问为好;他也想问问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帮得了这个忙,或者能答应,也最终压了下去,“如果查到了,我就告诉你。”

季云开摇摇头,“这事要保密就很难联系—我应该很快要回驻地。如果查到了—就算没有,我猜你会有机会诈他一次。”他朝对方眨眨眼,果然霍德很快会意,“你要我给他假情报?可是图什么?”

“我现在也是瞎猜,”季云开突然变了神色,刚才深沉的眼眸这会儿又带上了霍德熟悉并称之为浪荡的那种笑容,“到时候,就图大的。”

霍德听完以后觉得这图的有点太大,要是真能成,也太神奇了。

卫言觉得如果自己回家了季云开还没回家,那就有必要打个电话。不过看来是多虑了,人在。不仅在,好像还已经趴床上睡着了。家里的灯都关了,只有偷来那棵圣诞树上的暖黄灯光还留着,树已经没了早前的精气神儿,枝条都耷拉着,松针也有些泛黄,但是这会儿倒是看不出来,只觉得烟火气流散四周,让人不由暖和起来。

关门的时候自己动作不轻,但是季云开好像也没醒,卫言凑近了闻,这人已经洗漱过,短短的头发上散发着自己喜欢的简单洗发水的味道。

卫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带了笑,但是他知道,自己本来饿得心神不宁,现在五脏六腑倒是温顺得很,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上了床,轻轻地环住床上人的背,贴了上去。皮肉熨贴骨骼,骨骼抱紧心脏,每一下都落在实处,这很好。

不过他没怎么来得及享受,季云开嫌他沉似的把卫言整条胳膊划拉了下去,声音一听就是刚醒那种迷迷糊糊的,“回来了?”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表,快十点了,他竟然已经睡了一个钟头。

卫言“啧”了一声重新把人揽回来,“别跑。”

季云开懒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我弄了点儿吃的,放冰箱了,你看到没?”

卫言一只手撑起脑袋,“你做了饭?”他就没见过季云开做过早餐和泡面以外的东西。

季云开终于能翻过身来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这么容易累,大概是真的该从战场上撤回来踏踏实实过些人过的日子了。卫言的眼睛亮晶晶地闪在他头顶上,季云开觉得这一幕怪眼熟的,没忍住朝这人好奇宝宝一般的脸上戳了一下,“生日快乐。”

卫言想把怀里的人吃下去。不过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喷了一口气在季云开脖子上。

“哎哟,哎哟,”季云开觉得快被闷死了,“你是多欠那一口饭呐,我就随便弄了点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你没吃?”

“等你嘛。”季云开终于挣开了,不过倒是抓着卫言的手没松,“一起吃点儿?”

没有珍馐美味,顶多是些家常小菜,卫言看着一小盘青椒肉丝和另外一小盘清炒西兰花,实实在在地吃惊了,“中国菜?”

季云开一边热米饭一遍扭过脸,“行么?也没时间买菜,只能这么凑合,哦对,”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卫言好久没用过的压力锅,香味立刻飘得到处都是,“最后一个菜,烧鸡腿。”

卫言什么都不用说,他在中国的时间其实比季云开更长。季云开知道,并且真真切切地记着,好像就等着今天给他个惊喜。“挺费事的吧?”

“要是我自己来,可能到现在也没得吃,”他抬头笑笑,“我问的刘教授。话说,他人真是好,家里葱姜蒜都没有,结果刘教授不仅电话指导,还把调料配好份给我打包送过来了,周怡姐眼光真不错。”季云开被烫了一下,现在很老实地拿毛巾垫着碗边儿,从微波炉里举出来,“所以,也就一个小时吧,”他继续把话说完,“看什么,拿碗筷啊…”

卫言往椅子上一坐,继续明目张胆地盯着下厨房的少校目不转睛,“我不,我过生日。”

季云开把毛巾往不要脸的大律师脸上一甩,虽然没碰着,倒也“啪”一声,气势十足,说话却带了笑音,“说的倒也是。”

刘教授再善解人意,也不大可能把调料都按先后顺序装,所以按照卫言挑剔的味蕾看来,这菜的味道可以算正,但是绝对算不上有层次,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饿得太狠,根本停不下来。

季云开刚睡了一会儿,胃口不好,吃了一点便抱着胳膊看卫言,这人正毫无形象可言地抓着一只鸡腿的两头大快朵颐。他捏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给你把剩的装起来明天当午饭?别吃了,一会儿睡不着。”

卫言瞪了他一眼,“一会儿就睡给你看。”话虽然这么说,还是很配合地把盘子往季云开那边推了推,“可都是我的,我看你也不怎么喜欢。”这是不奇怪的,三个菜没一个有一点儿辣味。

“好。都是你的。”

季云开好像精神不太好,卫言虽然已经习惯了他最近的低气压,脑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琢磨了起来。能是什么事呢?虽然没有说过,但是卫言相信自己对季云开的身份有相当准确的推断,他只是出于一些原因没有深究。一方面是他自觉往日窥探有些过,另一方面也是相信季云开的话,那些身份不过是些手段。

正在洗碗的少校觉得背后快被盯出个洞了,“吃完了就把盘子拿来,”他笑了一下,声音却仍然有些低沉无力,“今天彻底使唤不动你了,寿星。”

卫言把骨头重新嘬了一口,直接舔舔手指,“云开。”郑重其事的,一手泡泡的人也不由地扭过来看着他,卫言看他扭过脸来,自己反而不肯再往那边看,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在盘子边缘漫不经心地描着,“你走之前,帮我把这树扔了吧。快死了,没你在我自己看也没劲。”说着,嘴角使劲儿往上翘了翘,自觉能露出一个少见的乖巧笑容来,才又瞅着对面人稍显惊诧的神色,“能跟我说的,可不就是这点儿事么,这次回来也是公事,不是休假,你早说过了。我已经觉得占了便宜,也没指望你就不走了。”

季云开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重新对付起仍然有些油腻的平底锅,卫言端了盘子,从后面走过来,双手环着他,把骨骼分明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我有个决定,有必要告知你。”季云开轻轻侧了脸,手仍不停,卫言接着抱着怀里的人慢慢地晃,“从今年开始,我可要重新开始过生日了,每年,每年,都这样过。”

季云开把最后一个盘子也摆好,关了手龙头,手上滴滴答答的流着水撑在水池边上,卫言好像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那我少不了好好讨好一下周怡姐和刘教授,每年每年,都得求人一趟。”

卫言动了动,温热的呼吸让少校稍稍直了背,卫言笑了一声,不过很快蒸发在空气里,“什么时候走?”

大概是真的吃得太饱,这人眼睛执意闭着,声音也有些虚虚的,季云开侧了脸,开口有些艰难,“还没确定,明天他们会通知我,但左右等不过这个周末。”如果穆罕默德活着,他至少能有个理由多留些日子,但现在...

今天周三,卫言眉毛一下子皱紧,睁眼双眸都被突如其来的红血丝染得深了些,“这么快?”

卫言大概没意识到自己手也松开了,季云开就转过身来,把手在身上随便抹了一把,刚想说什么,卫言就轻轻舒了口气,“唔…那,”他狠狠搓了一把脸,“那也好,早去早回。”他怕自己不信服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早去早回。我等着你。”

季云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憋着气,有些缺氧似的头晕,于是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眼前卫言的笑容却让他突然有些生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地做了很多很多,可是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他给出答案,有那么多的人,活着的,死了的,等着他给个说法;第一次,季云开想要发脾气。于是他狠狠捶了一把头上的壁橱,门受力反弹飞开了,于是就又被呼了一巴掌。

卫言反而觉得有些顺气,便捉了这人的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心情开玩笑,“就是,都怪这该死的柜子门,我们不生气啊。”他把人拽进卧室,“少校今天辛苦,我们躺下说。”

…

“你要小心。”两个人都是半睡半醒的,冬天的天,即便在阳光加州,也是短的,只有夜长。又一次打了个盹儿,季云开连眼皮儿都没动,只这么轻轻地说道。

卫言借机翻了个身,“知道。”

“还有个事。”黎明静悄悄的,让人无故心生忧怖,季云开仍然一动不动,“上次我拿你的那个东西,不小心丢了。”他顿了一下,“反正你至今也没发现是什么,哥,我再问你要一件。”

卫言的心突突了一下。丢了?这太不符合他熟悉的季云开了,身边的人用一句心细如发来形容丝毫不过分。就说他们放下好久的阿根廷的尼斯曼案,季云开在没有调原文件的情况下把里面跟安于有关的细节全都标了出来;再说不久前的帕梅拉那件事和邵回回那个庇护移民的案子,无论是跟他还是跟在暗中调查这件事的胡里奥言语间就能指出一般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也许是呆的时间久了,季云开稍稍动了一下,以为是他把东西丢了卫言生气,开口没什么底气,“对不起…”

“我没生气啊,”卫言语气柔软,“我最近恋爱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拿了什么,气不起来,”他哧哧笑了两声,“这次要什么?”熹微的天色里,身边人的轮廓被勾得像是要蒸发在第一缕晨光里,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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