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律师!”被告席上不安的女人吃惊地看向身边,紧张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我以为你不来了!”
卫言皱皱眉,“抱歉,律所的人弄错了。”周怡是好心,但没必要。他知道怎么做。
女人犹豫了一下,“可你脸色真的不好。”这位一向意气风发的大律师好像真的如他律所的人所说,生病了,不光看起来跟几周前比瘦了一圈—天呐,女人心想,年轻就是好,要是她现在这个年纪也能瘦这么快就好了。但这位律政界男模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怕。
卫言没应声,只是飞快地翻开文件一页页快速地翻看,“有点累。”
女人还想说话,法官却到了,“全体起立。”
案子并不大,跟卫言平时的代理相比难度也小很多,对方是一个挺有名的企业家的太太,托了个关系从他学校时候的好友找到他的。要不是这案子前面做得不好,可能根本不需要上庭。
但一个是有些人情必须要做,另一个是委托费并不少。这案子不花什么时间和精力,没有不接的理由。但也是这种案子,在特别的情况下,也不可能交给别人。
事实上,从那条被传得沸沸扬扬的视频以来,卫言除了很少出现在律所以外,没有把任何一个案子落下。阿卜杜除外,被告跑得影子都没了,他还代理什么呢…
但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再接新案子。盖比接到的指令是,不管是谁,先推掉。与此同时,盖比手头的事情做完,就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帮洛根和碧那儿,两个人都还算新,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助理。一切看似都刚好得正好。
但诉讼部的人都知道有什么不对。
她们是对的。
但卫言也是对的。其实,卫言想道,这是唯一对的事。他心里的那张卡带的胶片还在发出刺耳的声音,胸口的金属片仍然刺骨,他一夜间学会与它们共存。卫言甚至觉得,如果就这么滋啦滋啦地响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他去见了赖斯和卡特,分别见的。他听贝克说完了,但有的问题贝克也不能回答。
他要收集所有版本的时间线,才能尽可能地还原事情的真相。
这事没有失败的余地。
赖斯和卡特以及季云开原连队一个营左右的人都暂时被认为不适合再次外派,只在不同的基地接受一定时间的心理干预,然后回家休假。不知道后面等的是什么,他们可能也暂时不想去想。
考虑了很久,卫言还是以朋友和律师的身份介绍了自己。虽然没有想过藏着掖着,但季云开不可能大大咧咧地谁都告诉,何况,他们也没有真正地把这段关系冠以什么称号,他们连正经约会或者一张合照都没有过。
对于赖斯来说,如果说卫言刚联系他的时候他还存有些许怀疑—毕竟这位自称好友的律师在少校的葬礼上都没有出现,但在看完那段他们并不知道存在的视频以后,也没有什么可保留的了。
季云开竟然有话留给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告诉他们。
这位律师坦诚地告诉他们这段视频的后半段有敏感内容,所以被剪辑掉了;也同样坦诚地告诉他们视频看过一遍后就不可重复播放;甚至贴心地准备了耳机。
其实听闻季云开死讯的时候他们就都明白那些天他经历了什么,午夜梦回时赖斯好多次会控制不住把头往床板上撞,责怪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直接冲出去。
可季云开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他们不要这样。一个被抛弃的人,在说“荣幸”。
“被抛弃?”卫言皱着眉,瘦削的脸颊绷得紧紧的,“为什么这么说?”
赖斯不是话多的人,但他把能想起来的所有细节都说了,“我和乔什都这么觉得,”他看着卫言把乔什的全名仔细地记录下来,赖斯把地址也附上:好像是特地不让他们聚在一起,乔什已经被安排回家了,在当地的诊所接受心理治疗,他从凯尔的事儿开始就睡不好,现在几乎是整宿闭不上眼睛。“我们的信标几乎不可能出错,就算有强干预也不可能那么巧,但我清楚地听到救援的机长说没有继续救援是因为 ‘信号无法确认’。”
他掰着手指,“还有,空军如果有别的任务,无法支援,也不是不可能,但明明预留的有,却在我们要支援的时候全部被调去支援乔什,这种指挥上的错误太巧合了。你再问乔什就知道,他那边虽然险,但险在出其不意,很快就被证明不成气候,这种用空军就像高射炮打蚊子,不合理。”
“最后,我听跟着少校的那两个人说,小迈特中枪之前,在少校的命令下联系了凯恩上校。上校把执行完任务快没油的卡特派来的,不然我们都得交代在那。可是,这么严重的情况,总部和大本营都没有动静。只派地面部队接应威顿的撤离。”
赖斯把脸埋在双手间,“至少我们几个的命是他换来的。我不知道最后他为什么没有和修一起回来,但我每一刻都在后悔,像他知道的那样,我恨自己…我们当时有一两个营的人都在等那个营救的命令,可是没等来。我…不怕死,你知道么?”他的声音碎裂了,卫言咬着牙听,听得眼眶发疼,也说不出一个字。半晌,赖斯重新把头从手掌中抬起来,坚定地看着卫言,“…如果你需要我作证或者别的什么,我都义不容辞,而且,备感荣幸。”
“…谢谢。我想先请你帮我几个忙。”
这几个忙很简单,对这次见面保密,而且提供尽可能多的卫言能接触到的能保密的人。
除了卡特,乔什,和跟着季云开的那两个人,最重要的就只有:“修。”赖斯笃定道,“他是卡特的人,特种部队的。我们都还没有听说他最近怎么样,他应该是最后一个见到少校的人。还有,他们应该是跟少校执行过什么中情局的秘密任务,大概一年前,我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听说那小孩机灵得很,很重感情,不会抛下少校一个人。尤其是…”
卫言看着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儿又一次湿了眼眶,“卡特少校说,我们少校是为了救他,才留下的。”
他本来是可以回来的。卫言怔怔地想。
没想到卡特也不知道修在哪里。
如果说赖斯和乔什的状态是自责和愤怒,卡特是真的非常迷茫,卫言觉得他根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无条件地相信凯恩上校的决定,所以他说我们是去 ‘救援’ J少校的部队,我们不可能不去。何况我和开以前共事过,虽然对他的连队不熟悉,但他本人我很佩服,也很合拍。再来一次我也会毫不犹豫。”
在纸上记了几笔。原来他们是这么称呼他的,卫言想。
“也是因为我对他的能力有足够的了解和信任。我知道他不会把修留下,我们当时必须走。这不在我的可控范围内。”
卫言点头,“我明白。但是救援队不应该有油不够了这种情况。何况其实秘密基地离大本营不算远?”
“对。所以我根本没有多想,但我们的到来显得很不受欢迎。”他摇摇头,“我很确定罗上校的原话是, ‘违背司令的命令’,在我的坚持下,他们派出了救援,但却坚决不派支援,说对方有可能强攻大本营,不知道,反正特种部队不会这么干。再说,信标是我们上战场的保障,不可能故障。”他说得笃定,“尤其是当时修的信标仍然显示在工作。这是凯恩上校当时在通讯里告诉我的。奇怪的是后来再问,他就不说了。”
卡特抱着双臂,“赖斯他们当时执意要回去找人,罗上校只能拿命令压住,我被叫走了…”卡特站起来踱着步,回想这些细节让他很不安,很焦虑,“要是我留下,不知道会不会不一样。我不知道上校是怎么想的,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也没解释过。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修绝对不可能留下开自己回来。我们,包括修,一起执行过任务,他俩一向很对脾气。”卡特自嘲地笑笑,“那后来有段时间,修这小子经常没大没小地拿他打趣我。但卫律师,这么说吧,就算修没有见过开,或者跟他互相讨厌,他也不可能丢下一个战友自己逃的。这小子绝对不会。他没有受伤,却一直昏迷,也见不到人。奇怪吧?”
卡特并不需要卫言告诉他答案,他疲惫地摇摇头,“我已经决定退伍了,上校还没批。但开这事儿我责无旁贷,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尽管联系我。”
凯恩的地址是卡特给的,而且凯恩知道卫言是谁,也并不惊讶于他的来访。
出乎卫言意料的是,凯恩的太太南希也在书房坐下了。
她给了卫言一个拥抱。“那孩子也太苦了。”她说道,眼睛里已经有泪花,“我家这位在外面不苟言笑,在家天天念叨。那时候,他还没毕业,也就十八九吧。在他这儿训练,第一天回来就跟我叨叨发现了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没过多久竟然单独拉着训练了三个月。这家伙什么时候单独训练过谁啊,之前没有,后来也再没有过了…”
凯恩冲着夫人笑笑,“好久远的事儿了。”
南希叹口气,“算来也快八年了。但你没把人留在三角洲,还骂了贝克好久。最近这事也有阵子了,不还是念叨。你喜欢这孩子,就要给人家好脸色,不然当然被你吓跑。”
凯恩收了笑容,“这个真不是我吓跑的,他有个大哥,叫威尔的,”凯恩对太太非常温柔,“你不了解,那时候还是贝克跟我说的。”他看向卫言,“你大概多多少少听说过。”
卫言点点头,他听着这些家常似的片段有些恍惚,但也有些不耐,还有什么用呢,“早死了。…嗯,他跟我说过。”从那天起,卫言还没有提过他的名字,连想起他的时候也小心地避开。“他入伍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他想找的原因没找到,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南希听着寥寥几句皱起了眉,但也不好说什么,“卫律师,那时候我见过这孩子几次,拒绝了特种部队以后,这老家伙不想浪费人才,把人推荐给了怀特—他是我的老上司了,虽然我早退休了,但听说过一些不要紧的小事。开是个好孩子,对于你的损失,我很遗憾。”
卫言礼貌谢过,心里却不能不开始打鼓,如果南希和怀特是旧识,她会不会告诉怀特自己来过?
南希站了起来,一只手按了一下凯恩肩上,“有点口渴,等我一会儿,我倒杯茶来。”
凯恩点头说好。等南希在身后把门关好才继续说话。
“你放心,南希不会告诉怀特你来过。”
卫言正想道谢,凯恩接着道,“他已经知道了。”